鴿子與人類共有的怪癖:迷信#
心理學家史金納(B. F. Skinner)做過一個經典的條件反射實驗:
- 給籠中鴿子在隨機間隔吐出食物
- 鴿子試著以各種行為「召喚」獎勵:逆時針轉圈、把頭撞牆角、像鐘擺一樣晃動身體、模擬啄但不啄到地面
- 牠們相信這些動作引發獎勵,於是不斷重複
這正是迷信誕生的機制——把無關的兩件事接在一起,就能編出一套「儀式」。雨舞、敲木頭、避開 13 樓的習慣(恐懼 13 的「triskaidekaphobia」普遍到許多飯店根本沒有 13 樓),都是同一個機制的人類版本。
我們善於從觀察中歸納推論——這個能力延續了人類文明。但「兩件事先後發生」並不等於「前者導致後者」。
因果謬誤的拉丁名: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
當推論僅基於時間先後時,我們犯的就是 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在此之後,因此因為此)謬誤——又稱「可疑因果謬誤」。事件序列看似因果,但僅僅是先後並不能證明因果。
系列順序不保證因果關係——這是非形式謬誤中最常見、最頑強的一種。
案例:瘧疾與「壞空氣」的誤會#
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西元前 400 年左右)認為瘧疾源自沼澤地區的不良空氣。羅馬醫師也觀察到沼澤居民、夜間散步者較易染病。這個關聯延續了兩千多年——
- 疾病的名字 malaria 源自 mala aria(「壞空氣」)
- 1880 年法軍醫 Charles Louis Alphonse Laveran 才在患者血中發現寄生蟲
- 1887 年英國醫官 Ronald Ross 證明瘧蚊(mosquito)是傳播媒介
古人「夜間沼澤地較危險」的觀察是對的,但因果關係的解讀錯了——元凶不是空氣,而是在水邊孳生、夜間活動的瘧蚊。錯誤的推論在這個案例中沒造成大害(避開沼澤地反而救了人);但下一個案例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案例:MMR 疫苗 vs. 自閉症的世紀恐慌#
疫苗是繼乾淨水源與衛生設施之後最大的救命發明:
- 天花在 1959 年仍每年奪走 200 萬條人命
- 1979 年人類完全根除天花,是史上首次
- 麻疹、小兒麻痺等疫苗在 1950 年代問世,挽救無數生命
但疫苗也成了自身成功的受害者——當人們不再目睹臉上麻坑、肢體萎縮的患者,就開始忘了這些疾病有多兇狠。
1998 年的引爆點#
英國消化科醫師韋克菲爾德(Andrew Wakefield)在《刺胳針》(The Lancet)發表了一篇以 12 名自閉兒為對象的小型研究:
- 他發明了「自閉性結腸炎」(autistic enterocolitis)這個病名
- 在文末「揣測」MMR 三合一疫苗(麻疹—腮腺炎—德國麻疹)可能與此相關
- 主動召開記者會宣稱發現疫苗與自閉症的關聯
這個論點本來會被學界忽視,但媒體的採訪將其放大。到了 2002 年,英國約 10% 的科學報導與 MMR 相關,且其中 80% 出自無科學或醫學背景的記者。醫師作家戈達克(Ben Goldacre)形容這場荒謬:「我們突然從那些平常向我們報導『晚宴上保母發生的趣事』的人嘴裡,得到關於免疫學與流行病學的複雜建議。」
後果#
- 西歐疫苗接種率急速下降;英國某些地區跌至 62%
- 麻疹爆發頻率升高:愛爾蘭都柏林三名兒童死亡,多名留下永久損傷
- 2011 年歐洲超過 26,000 例麻疹,2018 年攀升到 82,596 例
- 2014 年美國 27 州 677 例(20 年新高),2015 年迪士尼樂園單一感染源造成至少 150 個案例
- WHO 在 2019 年首次將「疫苗猶豫」列為全球十大健康威脅之一
真相揭發#
調查記者迪爾(Brian Deer)持續追查,最終揭露 Wakefield:
- 從尋找疫苗訴訟證據的律師處收受 55,000 英鎊(後續累計達 465,653 英鎊)
- 申請了 MMR 競爭疫苗的專利
- 偽造實驗數據
- 計畫推銷該虛構疾病的檢驗,預估年收入達 4,300 萬美元
《刺胳針》撤稿,英國醫師總會(GMC)認定他「嚴重專業失當」,吊銷其執照。
自閉症發生率上升的真正原因是診斷標準的擴張——以前被歸為智能障礙、被機構安置而消失於公眾視野的孩子,現在被正確識別為自閉症光譜上的成員。把「疫苗後出現自閉症徵兆」當成因果關係,是 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 謬誤的災難級展現。自閉症徵兆通常在 2–3 歲顯現,恰好接續於常規免疫之後——只是時間順序的巧合。
可得性捷思(Availability Heuristic)#
為什麼疫苗恐慌特別容易擴散?答案的一部分在於可得性:
- 2000 年代的父母從未親眼見過麻疹兒童的後果——當時麻疹早已罕見
- 自閉症卻常出現在新聞與雜誌的話題中
- 「自閉症」在大腦中是「容易取得的概念」,「麻疹的恐怖」則否
- 可得性影響權重——容易被記起的就被當作重要的
可得性捷思(availability heuristic):當我們評估議題時,會根據能立刻想到多少例子來判斷其重要性。最容易記起的,往往不是最有代表性的,而是最具情緒衝擊力的。這就是為什麼人們會嚴重高估恐怖攻擊與暴力的死亡風險,卻低估心血管疾病與中風。
系統一與系統二#
心理學家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將人類思考分成兩個系統:
- 系統一:快速、直覺、看似自動的反應
- 系統二:緩慢、需要刻意動用、分析式的推理
二者是互補的——系統一像自動駕駛(讓我們躲開灌木叢裡的蛇),系統二消耗成本但能處理細節。康納曼的核心觀察:「這就是直覺捷思的本質——當面對困難問題時,我們常用一個簡單的問題替代它,且通常自己沒察覺。」
球與球棒謎題#
康納曼在《Thinking, Fast and Slow》中問:
- 球與球棒共 110 美元,球棒比球貴 100 美元
- 球多少錢?
直覺答案是 10 美元——但若球是 10 美元,球棒就是 110 美元,總額會是 120 美元。正確解法用聯立方程式:
- x + y = 110
- x − y = 100
- 兩式相加:2x = 210,所以球棒 = 105 美元,球 = 5 美元
哈佛、MIT、普林斯頓的學生中,超過 50% 給出錯誤的直覺答案;非頂尖大學的失敗率超過 80%。連最聰明的人也會把直覺當理性。
教訓:謹慎面對「自然就是這樣」的推論#
- 系統一的快速反應在面對複雜決策時往往不是最佳解
- 「相信直覺」往往等同於「跳過驗證」
- 從有限資料推論因果時,要警覺自己其實正在用 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
- 「無風不起浪」這句俗語並不可靠——煙常常無火;而我們在追逐幻影火源時,往往親手點起真正的烈焰
系統一不是敵人,但信任它需要前提:問題本身是它擅長的類型。在涉及醫療、政策、統計、跨領域因果推論的決策上,主動切換到系統二(即「停下來算一下、查一下、想一下」)幾乎永遠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