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保險公司與其他金融服務業,對評價者構成兩個獨特挑戰:其業務本質使「負債」與「再投資」都難以定義,讓現金流的估計變得混亂;以及它們受到高度監管,法規要求對價值的影響必須納入考量。
金融服務業的四種類型#
依「賺錢方式」可分為四類:
| 類型 | 獲利來源 |
|---|---|
| 銀行 | 對存款戶支付的利率與對借款人收取的利率之間的利差,加上其他服務收入 |
| 保險公司 | 買方支付的保費,加上為履行這些請求權而維持的投資組合收益 |
| 投資銀行 | 為非金融業客戶提供籌資、併購與分割等交易的顧問與支援服務 |
| 投資管理業 | 投資建議的顧問費,以及管理投資組合的管理費與銷售費 |
隨著產業整併,越來越多公司同時經營多項業務——美國多數大型貨幣中心銀行至少橫跨其中三項;但仍有大量小型銀行、精品投資銀行與專業保險公司,收入集中在單一來源。
在新興市場,金融服務業的地位更加突出,佔整體市值的比重高於美國。把這些公司納入考量後就更清楚:沒有任何單一範本能評價所有金融服務公司,模型設計必須保持彈性。
金融服務業的獨特之處#
負債:原料,還是資金來源#
對非金融公司而言,資本包含債務與股權;公司從兩者籌資、進行投資,評價時我們評價的是公司擁有的資產。
對銀行來說,債務就像汽車公司的鋼材:是拿來加工成其他金融產品、再以更高價格賣出獲利的材料。因此金融服務業的「資本」被更狹義地定義為只包含股權資本,這個定義也被監管機關強化(法定資本只計入股權或類股權的融資)。
「什麼算負債」在金融業也更模糊。客戶存在支票帳戶裡的存款算不算銀行的負債?尤其是計息存款,與銀行發行的債務幾乎沒有區別。但若把存款歸類為負債,銀行的營業利益就必須在支付存款利息之前衡量——而利息費用通常是銀行最大的單一費用項目,這在實務上難以處理。
監管的疊加層#
全球金融服務業都受高度監管(程度因國而異),規範通常有三種形式:
- 資本比率要求:確保銀行與保險公司不過度擴張,危及請求權人與存款戶
- 投資範圍限制:例如美國《格拉斯—斯蒂格爾法》(Glass-Steagall Act)在大蕭條後數十年間,限制商業銀行從事投資銀行業務與持有製造業的積極股權部位
- 進入與併購限制:新業者進入與既有業者合併常受監管機關管制
此外,法規也影響風險的衡量:當監管規則正在改變或預期將改變時,未來就多了一層不確定性,直接影響價值。
再投資難以衡量#
再投資通常包含兩項:淨資本支出與營運資金變動。在金融服務業,兩者都有問題:
- 淨資本支出:製造業投資於廠房設備,金融服務業則投資於品牌與人力資本等無形資產,這些投資在會計上被歸類為營業費用。因此銀行的現金流量表幾乎看不到資本支出,折舊也極低
- 營運資金:若定義為流動資產減流動負債,銀行資產負債表的絕大部分都會落入這兩類。這個數字的變動可能既巨大又劇烈,且與「為未來成長而做的再投資」毫無關係
再投資無法衡量,會連帶引發兩個實務問題:
- 不估再投資就估不出現金流
- 再投資率無法衡量,預期成長率的估計也隨之困難
通用架構#
評價股權,不評價公司#
當債務與債務支付無法輕易辨識時,「償債前現金流」與「加權平均資金成本」都難以估計。
這個原則也延伸到倍數:股權倍數(本益比、股價淨值比)遠比公司價值倍數(EV/EBITDA)適合金融服務業。
兩種現金流的處理方式#
標準的 FCFE 公式在此行不通:
FCFE = 淨利 − 淨資本支出 − 非現金營運資金變動 − (償還債務 − 新發行債務)既然算不出淨資本支出與非現金營運資金,就只有兩條路:
- 用股利當作股權現金流,並假設公司長期會把 FCFE 以股利形式發放。股利是可觀察的,不必面對「公司到底再投資多少」的難題
- 重新定義再投資,使其符合金融服務業的實況。例如銀行受法定資本比率約束,可以主張這些公司必須「再投資於法定資本」才能在未來成長
折現現金流評價#
股利折現模型#
基本模型與第 13、14 章相同:
股權價值 = Σ 預期股利_t / (1 + k_e)^t穩定成長時收斂為高登成長模型;有超常成長期時,則是超常成長期股利現值加上終值現值。以下只討論金融服務業特有的估計議題。
股權資金成本#
第二個差異:對非金融業,我們強調要去槓桿再重新加槓桿;對金融服務業則跳過這個步驟,原因有二:
- 金融服務業的資本結構相當同質——幾乎都是高槓桿
- 債務本來就難以衡量
實務上就是:直接用可比公司的平均「已加槓桿 Beta」作為由下而上的 Beta。
股利支付率#
從預期盈餘推導股利有兩個好處:可聚焦於與基本面連結更緊密的盈餘成長,且支付率可隨成長與投資機會的變化而調整。
金融服務業的股利支付率與股利殖利率,向來遠高於市場其他產業。除了「業務較成熟」之外,還有兩個原因:
- 再投資需求較低,因此淨利中可用於發放股利的比例遠高於製造業
- 歷史因素:銀行與保險公司長期建立起「高股利可靠支付者」的名聲,吸引了偏好股利的投資人,使其難以改變股利政策
近年金融服務業也大量以庫藏股買回回饋股東。只看股利會低估回饋給股東的現金。解法是把每年的買回金額加上股利,計算「綜合支付率」——但必須看多年平均,因為買回的年度波動極大(某一年買回數十億,接下來三年可能幾乎沒有)。
預期成長#
三種估法:
- 歷史盈餘成長:許多銀行與保險公司歷史悠久,且過去成長與未來成長的相關性一向高於其他產業,使歷史成長成為較好的預測值。但監管環境改變時,就要謹慎外推
- 分析師預估:大型銀行與保險公司通常有充分覆蓋。但分析師的長期預測是否優於歷史成長,仍是開放問題
- 基本面成長:
預期每股盈餘成長率 = (1 − 支付率) × ROE = 保留率 × ROE若 ROE 預期會改變:
預期成長率 = 保留率 × ROE_(t+1) + (ROE_(t+1) − ROE_t) / ROE_t
- 保留率衡量再投入公司的股權——在監管聚焦資本比率的環境下,這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公司未來能擴張多少
- ROE 也是更有意義的投資品質指標,因為金融資產較可能按市值計價
若支付率的計算納入了庫藏股買回,保留率的定義也必須一致。
穩定成長#
判斷何時進入穩定成長,要考慮三個因素:
- 公司相對於其服務市場的規模:大型金融機構在成熟市場中更難長期維持高成長
- 競爭的強度:競爭激烈 → 穩定成長提早到來;競爭受限 → 高成長與超額報酬可持續更久
- 監管方式:監管既是助力也是阻力——限制新進者可幫助業者長期維持高成長,但限制進入新的高利潤業務又會縮短高成長期
穩定期的支付率與風險都要調整:
穩定期支付率 = 1 − 穩定成長率 / 穩定期 ROEBeta 也應在穩定成長時趨近 1。
範例 21.1:以穩定成長股利折現模型評價 HSBC
滙豐(HSBC)創立於香港、現總部設於倫敦,為全球最大商業銀行之一。2010 年每股盈餘 74.8 便士、每股股利 36 便士:
支付率 = 36 / 74.8 = 48.13%
股權資金成本 = 4% + 1.00 × 5.5% = 9.5%(風險溢酬 5.5% = 成熟市場 5% + 反映亞洲曝險的國家風險溢酬 0.5%。)
假設永續成長 3.5%:
每股價值 = 36 × 1.035 / (0.095 − 0.035) = 621 便士當時股價 635 便士,接近合理價位。
若 HSBC 能把 ROE 維持在等於股權資金成本的 9.5%,它可以在維持同樣成長率的前提下發放更多股利:
可持續支付率 = 1 − 0.035 / 0.095 = 63.16% 每股價值 = 74.8 × 1.035 × 0.6316 / (0.095 − 0.035) = 815 便士
範例 21.2:三階段股利折現模型——印度國家銀行(2001)
印度國家銀行(State Bank of India)是印度最大銀行之一,源於 1971 年印度銀行國有化。此後二十年以獨佔、全公有形式營運;1990 年代印度政府部分民營化,但保留經營控制權。
1999 年:淨利 2.05 億盧比、期初帳面權益 10.42 億盧比 → ROE 19.72%;每股盈餘 ₹38.98、每股股利 ₹2.50 → 支付率 6.41%。極高的保留率意味著公司正為未來的高成長大量投資。
第一階段:高成長期(4 年)
預期成長率 = 19.72% × (1 − 0.0641) = 18.46%
印度國家風險溢酬 = 國家違約利差 × 相對股市波動度 = 3.00% × 2.1433 = 6.43%
股權資金成本 = 12.00% + 0.80 × (4.00% + 6.43%) = 20.34%| 年度 | 1 | 2 | 3 | 4 |
|---|---|---|---|---|
| 每股盈餘 | ₹46.17 | ₹54.70 | ₹64.79 | ₹76.75 |
| 每股股利 | ₹2.96 | ₹3.51 | ₹4.16 | ₹4.92 |
| 現值 | ₹2.46 | ₹2.42 | ₹2.38 | ₹2.35 |
第二階段:過渡期(第 5–8 年)
成長率由 18.46% 線性遞減至 10%;ROE 隨競爭加劇降至 18%,支付率則因再投資需求下降而線性上升(每年增加 9.51%):
第 8 年支付率 = 1 − 0.10 / 0.18 = 44.44%同時把國家風險溢酬由 6.43% 調降至 3.00%(反映印度經濟成熟後風險降低):
第 8 年股權資金成本 = 12.00% + 0.80 × (4.00% + 3.00%) = 17.60%| 年度 | 5 | 6 | 7 | 8 |
|---|---|---|---|---|
| 預期成長率 | 16.34% | 14.23% | 12.11% | 10.00% |
| 每股盈餘 | ₹89.29 | ₹102.00 | ₹114.35 | ₹125.79 |
| 支付率 | 15.92% | 25.43% | 34.94% | 44.44% |
| 每股股利 | ₹14.22 | ₹25.94 | ₹39.95 | ₹55.91 |
| 股權資金成本 | 19.66% | 18.97% | 18.29% | 17.60% |
| 累積折現因子 | 2.5098 | 2.9860 | 3.5320 | 4.1536 |
| 現值 | ₹5.66 | ₹8.69 | ₹11.31 | ₹13.46 |
股權資金成本逐年變動時,必須計算「累積」折現因子。例如第 7 年:
(1.2034)^4 × (1.1966) × (1.1897) × (1.1829) = 3.5320。
第三階段:穩定成長
終值 = 125.79 × 1.10 × 0.4444 / (0.176 − 0.10) = ₹809.18合計
每股價值 = 2.46 + 2.42 + 2.38 + 2.35 + 5.66 + 8.69 + 11.31 + 13.46 + 809.18 / 4.1536
= ₹243.552001 年 1 月評價當時,股價為 ₹235。
不發股利的金融公司怎麼辦#
近年有不少年輕的高成長金融服務公司選擇不發股利、把盈餘全部再投入營運,甚至有些在虧損。股利折現模型仍然夠有彈性可以處理:
- 目前有正盈餘者:股利現在是零、可預見的未來也是零,但成長終將趨緩;成長下降時,公司的發放能力就會上升。用基本面成長方程式反推未來的支付率即可:
預期支付率 = 1 − g / ROE- 目前盈餘為負者:先估計未來各期的盈餘,假定某個時點盈餘會轉正(若不會,股權價值就是零,也不必評價了)。轉正之後的分析就與前述相同。
股權現金流模型#
若要用 FCFE,就必須重新定義再投資。金融服務業的投資不在廠房設備,而在人力資本與法定資本。
作法一:資本化訓練與員工發展費用
若人力資本是成敗關鍵,可將其費用資本化,步驟與科技公司資本化研發費用相同:
- 決定攤銷年限:從「公司投入資源培養的典型員工,會待多久」開始
- 蒐集歷年員工費用:年數與第一步的攤銷年限一致
- 計算當年攤銷費用:以直線法將各年度費用平均分攤,各年攤銷數的總和即為當年攤銷費用
- 調整淨利:
調整後淨利 = 帳列淨利 + 當年員工發展費用 − 員工費用攤銷- 計算人力資本價值:加總各前期尚未攤銷的員工發展費用
員工發展費用比研發費用更難資本化,原因有二:
- 研發費用通常合併列為單一項目,員工發展費用則散落在損益表的多個科目,難以從薪資福利中拆出
- 研發產生的專利與授權歸公司所有;員工卻是流動的,隨時可能被開出更好條件的競爭者挖走
決定人力資本價值的因素:
- 員工流動率:流動率上升 → 攤銷年限縮短 → 人力資本價值下降
- 投入資源的多寡:投入越多,人力資本價值越高
- 超額報酬(常被忽略的第三個因素):把人力資本視為資產,創造價值的是這項資產賺到的超額報酬。投資銀行只有在支付給交易員的報酬低於他為公司創造的利潤時,才能從他身上創造價值
交易員為什麼願意接受較低的報酬?可能是投資銀行擁有某種獨特能力(專有資訊、客戶名單、市場地位)讓他得以賺到那些利潤;也可能是非經濟因素——他對這家銀行懷有足夠的善意。
由此可推:善待員工、在艱困時期不離不棄的公司,更可能贏得這份善意,價值也因此更高。 >
作法二:投資於法定資本
對受資本比率規範的金融機構,未發放的股權盈餘會增加股權資本,使其能擴張業務。例如某銀行的股權資本比率為 5%,每 $5 股權資本可承作 $100 放款。若它報告淨利 $1,500 萬、只發放 $500 萬,股權資本增加 $1,000 萬,就能多承作 $2 億放款,進而推升未來成長率。
因此,未以股利或買回發放出去的那部分淨利,可視為再投資。
若沒有,保留下來的股權就比較像是在公司裡累積的閒置現金,而非再投資。一家股權資本比率逐年上升、且遠高於法規要求的公司,就是沒有把股權資本用來成長。
另外,未發放的淨利同時也是保留盈餘,會累積進股權帳面價值。因此在這個模型裡,法定資本與股權帳面價值會同步移動。基於這個理由,應採用最狹義的法定資本定義——第一類資本(Tier 1),因為它主要由股權構成,比第二類或第三類資本更適合。
有分析師直接把銀行的盈餘折現,理由是銀行幾乎沒有淨資本支出、也沒有存貨與應收帳款等營運資金需求。問題在於他們同時假設這些盈餘會成長——這兩件事並不一致。
想想一家把 100% 盈餘發成股利的銀行:若不發行新股,其帳面權益將永遠凍結在目前水準。若它持續擴張放款組合,資本比率遲早會低於法定下限。
這正是為什麼再投資必須包含法定資本投資、併購與其他銀行為了持續成長所需的投入;也是為什麼即使是低成長的成熟銀行,也不能把 100% 的盈餘全部發放出去。
範例 21.3:以 FCFE 模型評價德意志銀行(2009 年初)
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在過去一個世紀多半是家獲利穩健的商業銀行。2008 年金融業景況丕變,銀行進入危機模式、金融市場崩潰。在數十億美元的資產減記之後,德銀 2008 年虧損 38.35 億歐元,並把股利砍至 2.85 億歐元。這兩個數字都不是穩定的起點,因此做出四項假設:
- 淨利回升:假設 2009 年淨利回升至 31.47 億歐元。依據是德銀 2009 年第一季已改善的獲利(單季 11.2 億歐元)與 2003–2007 年的平均淨利(約 39.5 億歐元)
- 資產基礎與目標 ROE:目前資產基礎 3,128.82 億歐元,未來五年每年成長 4%;ROE 於此期間改善至 10%
- 潛在股利:不看已被大幅削減的實際股利,改估潛在股利——假設公司朝目標法定資本比率 10% 移動(略低於目前的 10.20%)
- 股權資金成本:由下而上 Beta 1.162(反映其投資銀行與商業銀行業務的曝險),歐元無風險利率 3.6%,成熟市場股權風險溢酬 6%
股權資金成本 = 3.6% + 1.162 × 6% = 10.572%| 項目(百萬歐元) | 目前 | 1 | 2 | 3 | 4 | 5 |
|---|---|---|---|---|---|---|
| 資產基礎 | 312,882 | 325,398 | 338,414 | 351,950 | 366,028 | 380,669 |
| 資本比率 | 10.20% | 10.16% | 10.12% | 10.08% | 10.04% | 10.00% |
| 法定資本 | 31,914 | 33,060 | 34,247 | 35,477 | 36,749 | 38,067 |
| ROE | 9.40% | 9.52% | 9.64% | 9.76% | 9.88% | 10.00% |
| 淨利 | 3,000 | 3,147 | 3,302 | 3,463 | 3,631 | 3,807 |
| − 法定資本投資 | 1,146 | 1,187 | 1,229 | 1,273 | 1,318 | |
| FCFE(潛在股利) | 2,001 | 2,114 | 2,233 | 2,358 | 2,489 | |
| 現值 @ 10.572% | 1,810 | 1,729 | 1,652 | 1,578 | 1,506 |
五年潛在股利現值合計 82.75 億歐元。
第五年後進入穩定成長 3%,Beta 降至 1 → 股權資金成本 9.60%,穩定期 ROE 等於股權資金成本:
穩定期支付率 = 1 − 0.03 / 0.096 = 68.75%
終值 = 3,807 × 1.03 × 0.6875 / (0.096 − 0.03) = 39,728 百萬歐元
終值現值 = 39,728 / (1.10572)^5 = 24,036 百萬歐元
股權價值 = 8,275 + 24,036 = 32,311 百萬歐元
每股價值 = 32,311 / 581.85 = 55.53 歐元2009 年 6 月德銀股價 48.06 歐元,略微低估。
超額報酬模型#
第三種方法是超額報酬模型。由於金融服務業的「總資本」難以定義,用超額報酬模型時應聚焦於股權:
股權價值 = 目前的股權資本 + 未來預期超額股權報酬的現值
超額股權報酬 = (ROE − 股權資金成本) × 投入的股權資本這個模型最有意思之處在於它聚焦於超額報酬:
- 投資股權只賺到公允市場報酬的公司,其股權市值應收斂到目前投入的股權資本
- 股權投資報酬低於市場水準的公司,其股權市值會跌到投入資本之下
此外,模型也涵蓋未來的投資——因此使用者不只要預測公司未來把股權投向哪裡,還要預測那些投資能賺到多少報酬。
兩項輸入:
- 目前投入的股權資本:通常用股權帳面價值。它雖是會計數字,但在金融服務業比在製造業可靠得多——金融資產常按市值計價,且折舊在金融業幾乎可忽略(折舊是製造業帳面價值的主要決定因素)。不過庫藏股買回與非常損失/一次性費用會使帳面權益低估實際投入的股權資本
- 未來的超額股權報酬:ROE 可從當期與過去期間取得,但模型需要的是預期的未來 ROE。這需要分析公司的優劣勢、面對的競爭,以及法定資本要求的變化
估計預期股權報酬利差時,必須考慮高超額報酬會吸引競爭。這些超額報酬會隨時間消退,預測中就應該反映這一點。
範例 21.4:以超額報酬模型評價高盛(2011 年 5 月)
2011 年 5 月,高盛(Goldman Sachs)被視為全球最好的投資銀行,股權市值 $754 億,略低於 2010 年底的帳面權益 $782.28 億。
股權資金成本 = 3.5% + 1.20 × 5% = 9.5%
ROE = $8,354M / $71,674M(2009 年底帳面權益)= 11.66%(這比 2008 年銀行危機前的 ROE 大幅下滑。)2010 年每股股利 $1.40、每股盈餘 $13.99 → 支付率 10%。
假設未來五年 ROE、支付率與股權資金成本維持不變:
| 項目(百萬美元) | 1 | 2 | 3 | 4 | 5 |
|---|---|---|---|---|---|
| 期初帳面權益 | 78,228 | 86,434 | 95,501 | 105,519 | 116,588 |
| 淨利(ROE 11.66%) | 9,118 | 10,074 | 11,131 | 12,299 | 13,589 |
| − 股權成本(9.5%) | 7,432 | 8,211 | 9,073 | 10,024 | 11,076 |
| 超額股權報酬 | 1,686 | 1,863 | 2,059 | 2,275 | 2,513 |
| 現值 | 1,540 | 1,554 | 1,568 | 1,582 | 1,596 |
| 股利(支付率 10%) | 912 | 1,007 | 1,113 | 1,230 | 1,359 |
| 保留盈餘 | 8,206 | 9,067 | 10,018 | 11,069 | 12,230 |
各年淨利 = 該年 ROE × 期初帳面權益;帳面權益逐年加上未發放的盈餘。
第五年後假設淨利年成長 3%、Beta 維持 1.20,且 ROE 等於股權資金成本 9.50%——因此第五年後不再創造或毀滅價值,終值的超額報酬現值為零。
| 項目 | 金額 |
|---|---|
| 目前投入的股權帳面價值 | $78,228M |
| +未來五年超額股權報酬現值 | $7,880M |
| +終值超額報酬現值 | $0 |
| =股權價值 | $86,068M |
| 股數 | 517.735M |
| 每股價值 | $166.24 |
評價當時高盛股價 $140.63,低估約 18%。
資產基礎評價法#
另一種作法是評價現有資產、扣除債務與其他請求權,差額即為股權價值。對銀行,就是評價其放款組合再扣除在外債務;對保險公司,則是評價有效保單再扣除預期理賠與其他債務。
怎麼評價放款組合? 一種是估計把組合賣給另一家金融機構的價格;更好的作法是依預期現金流評價。
例如某銀行有 $10 億放款組合、加權平均到期日 8 年、利息收入 $7,000 萬。若依其違約風險,公允市場利率應為 6.50%(可透過信評機構評等或衡量組合的潛在違約風險取得):
放款價值 = $70M × (8 年年金現值因子, 6.5%) + $1,000M / (1.065)^8 = $1,030 百萬公允市值高於帳面價值,因為銀行收取的利率高於市場利率;反之若收取的利率低於市場利率,結果相反。再扣除存款、債務與其他請求權,即得股權價值。
這個方法對低成長甚至零成長的成熟銀行或保險公司有其價值,但有兩個重大限制:
- 完全不賦予未來成長與其超額報酬任何價值。一家能持續以高於違約風險所需水準的利率放款的銀行,未來的新放款也應該能收割價值
- 難以處理多角化經營的金融集團。像花旗集團(Citigroup)這樣橫跨保險、商業銀行、投資銀行與資產管理的公司,每項業務的資產都必須分別評價,各有不同的收益流與折現率
相對評價#
倍數的選擇#
三大股權倍數中,股價營收比也不適用(金融服務業的「營收」本身難以衡量)。因此可用的實際上只有本益比與股價淨值比。
本益比#
本益比 = 股權市值 / 淨利決定因素與第 18 章相同:預期成長率、支付率、股權資金成本。
銀行例行為呆帳提列準備,這會降低帳列盈餘、影響本益比。結果是:對不良放款認定較保守的銀行,盈餘較低、本益比較高;認定較寬鬆的銀行,盈餘較高、本益比較低——差異來自會計保守程度,不是價值。
另一個考量是多角化。投資人願意為「商業放款的一元盈餘」付出的倍數,與願意為「自營交易的一元盈餘」付出的倍數,應該完全不同。當一家公司橫跨多項風險、成長與報酬特性各異的業務時,幾乎找不到真正可比的公司——此時更合理的作法是把盈餘按業務拆開、分別評價。
範例 21.5:美國保險公司的本益比比較(2011 年 5 月)
市值超過 $10 億的美國保險公司中,本益比從 CNO Financial 與 Hartford 的 6.31 到 Genworth Financial 的 118.27 不等。
CNO Financial 與 Hartford 看似便宜,但它們的風險也極高(Beta 分別為 2.91 與 2.78),且支付率極低。
把本益比對預期成長、支付率與 Beta 迴歸,預期成長因不顯著而被移除:
PE = 12.311 − 1.953 × Beta + 9.70 × 支付率 R² = 37.6%
[7.04] [2.08] [3.21]- CNO Financial:預測 PE = 12.311 − 1.953(2.91) + 9.70(0) = 6.63;實際 6.31 → 接近合理
- Aon Corporation:預測 PE = 13.44;實際 21.94 → 高估
範例 21.6:按業務單位定價——摩根大通(2011 年 5 月)
摩根大通(JP Morgan Chase)橫跨多項業務並分別揭露稅後獲利。對每項業務套用「主要或純粹經營該業務的同業本益比」:
| 業務 | 淨利(百萬) | 該產業 PE | 估計股權價值(百萬) |
|---|---|---|---|
| 投資銀行 | $6,639 | 12.15 | $80,664 |
| 零售金融服務 | $2,526 | 14.8 | $37,385 |
| 信用卡服務 | $2,074 | 14.8 | $30,695 |
| 商業銀行 | $2,084 | 10.8 | $22,507 |
| 財務與證券服務 | $1,079 | 10.8 | $11,653 |
| 資產管理 | $1,710 | 15.67 | $26,796 |
| 私募股權 | $1,258 | 8.08 | $10,165 |
| 合計 | $17,370 | $219,865 |
(財務與證券服務等業務沒有獨立的競爭者,因此採用提供該產品/服務之公司的平均本益比。)
2011 年 5 月摩根大通市值 $1,682.9 億 → 低估約 30%。
股價淨值比#
股價淨值比 = 股權市值 / 股權帳面價值定義與第 19 章相同,決定因素也相同:預期每股盈餘成長率、股利支付率、股權資金成本、ROE。其中 ROE 的影響最大,是這個倍數的伴隨變數。
- 股權帳面價值更能追蹤既有資產所投入的股權市值
- ROE 較不易受會計決策扭曲
2024 年 5 月美國商業銀行的散布圖顯示:ROE 越高的銀行,股價淨值比越高,但雜訊仍然可觀,反映其他基本面的差異——給定 ROE 下,風險較高的銀行應有較低的股價淨值比;成長潛力較大的銀行則應有較高的股價淨值比。

圖表 21-1:美國銀行的股價淨值比與 ROE(2024 年 5 月)
範例 21.7:歐洲銀行的股價淨值比與 ROE(2024 年 5 月)
2024 年 5 月共有 70 家有法定資本比率資料的歐洲上市銀行:
| 指標 | 平均 | 第一四分位 | 中位數 | 第三四分位 |
|---|---|---|---|---|
| 股價淨值比 | 0.89 | 0.55 | 0.77 | 1.09 |
| ROE | 15.22% | 11.04% | 13.99% | 17.69% |
| 第一類資本比率 | 17.78% | 15.38% | 16.97% | 19.51% |
70 家中有 50 家的股價低於淨值,但其中許多 ROE 偏低、預期成長也低。把股價淨值比對 ROE 與第一類資本比率(佔風險加權資產的百分比)迴歸:
PBV = −0.4063 + 3.4563 × ROE + 4.3595 × 第一類資本比率 R² = 37.45%
(1.48) (4.65) (2.72)ROE 較高、第一類資本比率較健康(較高)的銀行,以顯著較高的淨值倍數交易。
以西班牙的 Banco Santander 為例(ROE 12.86%、第一類資本比率 13.75%,實際 0.63 倍淨值):
預測 PBV = −0.4063 + 3.4563(0.1286) + 4.3595(0.1375) = 0.64依 2024 年 5 月其他歐洲銀行的定價方式,Santander 接近合理定價。
危機的效應#
銀行是商業活動的一部分已有數百年之久。我們受益於它們的存在,卻也週期性地承擔風險——當銀行過度擴張或陷入麻煩時,成本得由其他人承擔。每次銀行危機之後都會訂出新規則來降低風險,但即使有這些規則、有時甚至正因為這些規則,新的危機仍會發生。
銀行的商業模式#
剝去外殼,銀行的生意很簡單:
- 吸收存款:以便利、安全、有時再加上利息作為交換
- 放款:對個人與企業收取足以覆蓋違約損失並留下利潤的利率
- 投資有價證券:多為不同到期日與違約風險的固定收益商品
獲利建立在「利息收入」與「利息支出」之間的利差,再扣掉違約放款與投資損失的滲漏。為確保銀行能存活,股東必須持有足夠的股權資本,作為未預期違約或損失的緩衝。

圖表 21-2:銀行的商業模式
監管者#
值得記住的是:銀行的存在早於監管者。數百年來銀行是自律的——自行確保有足夠股權資本覆蓋非預期損失。可以想見,擠兌相當頻繁;而存活並壯大的銀行,正是那些資本較充足、違約風險評估能力優於同業的銀行。
美國的監管演進:
| 時點 | 事件 |
|---|---|
| 南北戰爭期間 | 《國家銀行法》通過,奠定銀行特許與安全準備金的基礎 |
| 1907 年恐慌後 | 當時得靠 J.P. Morgan 等富有銀行家出手救市;1913 年聯準會因此成立 |
| 1933 年(大蕭條後) | 《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把銀行限縮在商業銀行業務,防止其把存款投入更高風險的生意 |
| 後續數十年 | FDIC 將「資本適足」定義為股權資本足以覆蓋資產的十分之一;資本適足率逐步細緻化,風險越高的資產需要越多資本支撐 |
| 巴塞爾協定(Basel) | G-10 國家成立巴塞爾銀行監理委員會,明確建立「風險加權資產」與「第一類資本」(由股權與類股權工具構成)的概念,並訂出最低資本比率 |
監管機關也被賦予懲罰權——從限制資本適足排名不佳銀行的高管薪酬與併購,到將資本不足的銀行接管。
部分銀行得出扭曲的結論:它們的終局是鑽法定資本規則的漏洞,而不是把銀行業務做扎實。具體手法是:投資於監管者不認為有風險的高風險資產(因為它們是新的、或包裝複雜),同時用非股權資本(債務與存款)籌資、卻讓它在法規上被歸類為股權或類股權。
2008 年危機暴露了這場法定資本遊戲的普遍性與後果,代價由經濟與納稅人承擔——問題資產紓困計畫(TARP)投入 $4,260 億購買銀行股票與不動產抵押證券,救的主要是過度擴張的大型貨幣中心銀行,而非中小型或區域銀行。「大到不能倒」這個說法雖被濫用,但它正是 TARP 的理由,也可能影響我們對大型銀行相對於小型銀行的評價。
好銀行與壞銀行#
四項指標可用來判斷銀行當下與未來的風險曝險:
1. 存款
- 非計息存款佔比:非計息存款(多數支票帳戶)比例高的銀行,平均存款利率成本較低,起跑點就佔優勢
- 存款的「黏著度」(stickiness):龐大的存款基礎在存戶出逃時可以瞬間變得很小。影響黏著度的因素包括:
- 存款規模:金額大、財力雄厚的存戶對風險傳言與利率差異更敏感
- 存戶同質性:存戶越多元,越不容易發生群體思維
- 存款年資:往來越久的存戶越黏
2023 年還有兩股力量正在改變存款黏著度:
- 2008 年後保護大型銀行的措施,把黏著度的天平也倒向了它們——存戶普遍(無論公平與否)認為錢放在 Chase 或 Citi 比放在區域銀行安全
- 社群媒體與網路新聞讓所有銀行的存款都變得更不黏——無論真假,謠言的傳播速度都遠快於數十年前
2. 股權與法定資本
帳面權益與第一類資本較多的銀行,對衝擊的緩衝較厚。在法定資本充足的銀行之中,全部或大部分資本來自股權者,比那些創造了「類股權工具」讓其被計為股權者更安全。
3. 放款
- 借給安全借款人、卻連對應其安全性的利率都收不到的銀行,是在折損自身價值
- 借給高風險借款人、但收取的利率充分反映該風險甚至更多的銀行,是在創造價值
判斷放款品質,必須同時看放款利率與該組合的預期損失:高利率+低損失 = 好銀行;低利率+高損失 = 壞銀行。
此外,放款客戶越多元(大小兼具、跨不同產業)的銀行,風險曝險越低,因為違約問題往往成群出現。
4. 投資有價證券
2008 年危機中銀行被高風險不動產抵押證券所傷,監管者此後推動投資證券的安全性(以違約風險與流動性風險定義)。這個方向是對的,但還有兩個同樣決定風險曝險的要素:
- 存續期間的錯配:證券存續期間相對於存款基礎存續期間的落差,落差越大風險越高。一家主要靠活期存款融資、卻去投資十年期債券的銀行,風險遠高於投資商業本票或國庫券
- 是否按市值計價:目前這取決於銀行如何分類——持有至到期的資產維持原始成本,交易目的資產按市值計價。對投資人而言,證券按市值計價時,你對公司持有什麼、以及其股權與第一類資本的真實水準,能有更高的透明度
壞銀行:存戶基礎對風險傳言與利率高度敏感,且放款與投資的收益低於其違約風險所應得的水準。

圖表 21-3:好銀行與壞銀行
總體壓力源#
好壞銀行的差異在景氣好的時候常被投資人與監管者忽略,通常要等到危機才會被喚醒——而這些危機通常由總體因素驅動:
- 衰退:綜觀銀行史,經濟一直是銀行體系最大的壓力源,因為衰退會全面推高違約率,尤以最易違約的借款人與投資標的為甚。法定資本要求正是為了因應史上最嚴重的衰退(大蕭條)而生,因此在這項壓力測試上,法定資本規則或許最為有效
- 資產類別高估:銀行本應以借款人的獲利能力為擔保放款,但現實是許多銀行是依資產的「價值」而非其「賺錢能力」放款。銀行的辯詞是違約時可變賣資產抵債——但當該資產類別被高估、價格修正時,這個邏輯就失靈了。這種景氣循環長期存在於不動產放款,並成為 2008 年危機的基礎;無論涉及哪一類資產,只要發生修正,過度曝險於該資產的銀行就會蒙受更大損失、甚至倒閉
- 通膨與利率:利率上升對銀行是喜憂參半。一方面,利率上升會使長天期放款與證券的價值下降而造成損失——即使是無違約風險的債券,市價也會隨利率變動;在低利率時期買進的債券,會隨利率上升而貶值
範例 21.8:矽谷銀行的崩塌(2023 年 3 月)
多數年份裡,成熟市場的利率變動幅度小到不足以造成損害。但 2022 年極不尋常:美國十年期公債利率從 1.51% 升至 3.88%,使十年期公債價格下跌超過 19%。也就是說,2022 年持有十年期公債的每一家銀行,其持有部位的價值都被減記了 19%——但投資人只在那些把持有部位分類為「待出售」的少數銀行帳上看得到這個下跌。有違約風險的債券更慘:Baa(投資等級)公司債價值下跌 27%。
另一方面,非計息存款佔比高的銀行,在高利率世界裡因取得免息資金而增值。淨效果決定了升息對各家銀行價值的影響,也解釋了 2023 年美國各銀行受創程度為何差異如此之大。
值得注意的是:升息造成的投資證券減記,在 2023 年初就已清晰可見,當時卻沒有人談論銀行危機。當時的隱含信念是:銀行能逐步實現或至少認列這些損失,再利用這段時間修補股權與法定資本的缺口。
「時間是盟友」這個前提,在 2023 年 3 月被矽谷銀行(Silicon Valley Bank, SVB)的崩解推翻——一週之內,一家大型銀行實質上就從世上消失了。 用前一節的好/壞銀行架構檢視 SVB:
- 極度敏感的存款基礎:SVB 是為矽谷(創辦人、創投、員工)而設計的銀行,並成功達成使命——2021 年存款幾乎翻倍。但這個成功創造出的存款基礎一點都不黏:對麻煩的傳言極度敏感、存戶病毒式地互相連結且來自同一個圈子,且大額存戶完全有能力迅速把錢搬到別家機構
- 被高估的股權與第一類資本:2023 年初 SVB 的股權與第一類資本看似穩健,但那是假象——它並未反映即將到來的投資證券減記。這個問題其他銀行也有,但 SVB 的曝險遠高於多數同業,這也解釋了它為何試圖募集新股權來填補即將出現的缺口
- 放款:SVB 放款組合有一大塊是創投債(venture debt)——借給尚無營收、還在虧損的公司,還款倚賴未來幾輪創投資金的流入。由於預期中的創投輪次取決於這些年輕公司能否被以越來越高的價格重新定價,創投債對年輕公司的定價極度敏感。2022 年風險資本從市場撤退,創投投資枯竭、down round 遍地,創投債隨之受創
- 投資證券:所有銀行都會把部分資金投入證券,但 SVB 是離群值——資產的 55–60% 投入公債與不動產抵押證券。部分原因是 2021 年存款暴增(創投業者收手投資、把錢停泊在 SVB),而創投債需求不振,SVB 別無選擇只能投入證券。但「投資長天期證券」是它有意識的選擇,源於 2021 至 2022 年初的利率環境:短期利率接近零,長期利率雖低(1.5–2%)但仍高於 SVB 支付給存戶的成本。如果這個故事裡有原罪,就是這個存續期間錯配——它葬送了 SVB。
簡言之,如果你要打造一家最容易被升息炸毀的銀行,SVB 就是範本。但它的倒閉,讓投資人與存戶在多數銀行最不希望被重新評估的時刻,開始重新評估銀行風險。
後續倒閉的銀行:SVB 之後數週 Signature Bank 被關閉,First Republic 隨後跟進。值得注意的是,這兩家對 2022 年總體衝擊的曝險都不如 SVB——但銀行危機的本質就是:隨著銀行接連倒下,每一家倒閉的都會比前一家更強。
- Signature Bank:導火線是存款擠兌——超過 90% 的存款未受保險,使存戶對風險傳言遠為敏感。FDIC 在關閉該行時亦指出其「管理不善」與未理會監管疑慮,顯示它早已在 FDIC 的問題銀行觀察名單上
- First Republic:擁有龐大且獲利豐厚的財富管理業務,倚賴的正是那些富裕客戶。富裕存戶不僅更可能持有超過 $25 萬(存款保險上限)的存款,也握有替代方案的資訊與快速搬錢的工具。2023 年第一季該行存款下跌 41%,迫使其變賣投資證券並實現損失
SVB 危機後的美國銀行定價篩選
美國銀行股在 SVB 事件後全面承壓。依前述的風險與獲利討論,「便宜的銀行」應該長這樣:
| 指標 | 衡量什麼 | 低估的指向 |
|---|---|---|
| 股價淨值比 | 股價相對帳面價值的便宜程度 | 低 |
| ROE | 獲利能力(相對股東權益) | 高 |
| 利差 | 銀行模式的獲利能力(放款與投資利息 減 存款利息) | 高 |
| 存款成長 | 存款基礎成長,作為黏著度的代理變數 | 低(成長越高代表越黏) |
| 第一類資本比率 | 資本適足帶來的緩衝與安全性 | 高 |
| 持有至到期證券佔比 | 升息造成未揭露減記的風險(此類證券不按市值計價) | 低 |
| 股利殖利率 | 股票的現金收益率 | 高 |
以美國市值最大的 25 家銀行為例,取各項指標的中位數作為好壞分界(例如 ROE 高於中位數 12% 為好),你要找的是「符合項目最多」的銀行。雖然沒有一家全部達標,仍有兩端的代表:
- 花旗(Citi)最接近全數通過:風險面佳(第一類資本比率高於中位數、五大行中持有至到期證券佔比較低)、存款黏著度佳(存款成長低),且以帳面價值的一半交易(全樣本最低的股價淨值比)。它最弱的一環是 ROE——2022 年 8.11%、2018–2022 年平均 9.50%,皆低於美國銀行中位數。這確實應該對應到低於中位數的股價淨值比,但花旗的折價超出了這個預期。其銀行業務雖成長緩慢,但在此樣本中利差偏高,獲利仍佳
- 摩根大通(JP Morgan Chase)在另一端:營運指標亮眼(高 ROE、低存款成長、高第一類資本比率),但股價淨值比遠高於同業、股利殖利率也較低
這也帶出一個更普遍的重點:即使是真正信奉評價的投資人,也能從理解與運用「定價」中獲益;而玩定價遊戲的交易者,同樣能從理解內在評價的核心原理中獲益。 >
存款保險如何扭曲銀行價值
多數國家由政府為存款戶提供保險,在特定額度內保證存款。若保費訂得公允,對價值應無影響;但實務上會從兩個方向扭曲價值:
保費不隨銀行而異:包括美國在內的許多國家,存款保險費率對所有銀行一致。放款組合安全的銀行與高風險的銀行被收取同樣的費率。若費率是依平均違約訂定,前者就被多收、後者被少收——這也建立了一套激勵銀行不斷加碼風險的機制。
事實上,存款保險可以視為賣給銀行的一個賣權(put):當放款組合價值跌破負債價值時,銀行可以把存款負債「賣」給保險機構。若賣權的價格不隨放款組合價值的波動度而變,高風險組合的銀行就會變得更有價值(賣權價值超過所付價格),安全組合的銀行則變得較沒價值
即使費率因銀行而異,也可能未充分反映資產風險:一是風險逐期改變,定價未必跟得上;二是保險可能由納稅人補貼,此時所有銀行都因此變得更有價值
非銀行的金融服務業#
本章多數篇幅聚焦銀行,因為它是金融服務業的主要區塊。但還有其他區塊,它們沒有困擾銀行評價的那些複雜性,仍需要被評價與定價。
資產管理公司#
包括共同基金(實際投資客戶資金)與顧問公司(指導投資但未必直接投資)。
- 獲利能力驅動因子:(一)管理資產規模(AUM),最關鍵;(二)費率,通常是 AUM 的百分比,但也有每客戶固定費用,或分潤結構(如避險基金的「2% 管理費 + 20% 分潤」);(三)管理 AUM 所產生的費用——主動管理者是分析師與基金經理人的薪酬,財富管理則是理專的薪酬與佣金
- 再投資:「成長需要再投資」在此同樣成立,但再投資的性質使其難以辨識與拆分。例如財富管理公司裡,每位理專的工作有一部分是開發與簽下新客戶,但這筆成本通常不會被單獨列出。整體而言,資產管理不是資本密集的生意,成功的資產管理公司應該能賺到很高的 ROE
- 風險:兩類,處理方式不同。第一,你管理的資產類別(股票、債券、不動產)在某期間表現不佳,會拖累 AUM 與費用收入。第二,資金追逐績效——表現落後同業的資產管理者,事後往往面臨 AUM 縮水。沿用銀行的「黏著度」語言:客戶較黏的資產管理公司,比客戶善變者更有價值。
主動管理的優劣可以辯論,但這門生意變得更難創造價值是無可否認的:
- 客戶不僅更容易查到管理者的績效,還能更即時地查到
- 被動投資工具(ETF、指數基金)的成長壓縮了費率結構,機器人理財與金融科技投資平台更添壓力
- 技術把過去只有專業交易員與機構才能取得的資訊與交易平台交到客戶手上,讓自己動手投資成為許多人的可行選項
投資世界變得更扁平,資產管理公司的價值反映了這個發展。
交易與支付處理業#
價值來自從平台上發生的交易中抽成。PayPal、Venmo 等金融科技支付商讓這門生意受到注目,但它其實存在數十年了——Mastercard、Visa、American Express 的價值有相當比例來自它們促成的信用卡交易。
- 獲利能力驅動因子:(一)總交易金額(GTV);(二)抽成率(take rate);(三)維持平台的費用,包括顧客與商戶的處理服務與技術
- 再投資:總交易金額的成長由兩股力量驅動——平台上的顧客數與每位顧客的交易金額。沿用第 20 章的用戶型公司語言,支付處理公司在招募新商戶與取得新顧客上的支出就是其主要再投資;但要注意,收購另一家支付處理公司可以同時快速達成兩者
- 風險:總體風險來自經濟(景氣好時人們消費更多);公司特有風險包括平台上的詐欺風險(須由公司吸收)與顧客未履行財務義務的呆帳風險
大型信用卡公司靠網路效應成長並取得市佔的數十年主導期之後,數位支付的興起為新進者打開了大門——不只是 Venmo、Paytm 這類新創,還包括 Apple、Google 等以平台觸及率施展影響力的科技公司。
券商與中介業#
只要市場存在,就有靠中介取得價值的生意——從不動產經紀、股市中介,到古董商。
- 獲利能力驅動因子:(一)交易金額;(二)經紀商佣金率;(三)提供中介服務的費用,可包括資訊、法律與監控成本
- 再投資:營收成長來自更多交易,這通常需要聘僱更多經紀人,或投資於更強大、更廣的平台
- 風險:總體風險來自它所中介的生意——不動產經紀的營收隨不動產交易起伏,股票經紀隨股市消長。延伸到加密貨幣領域,作為加密交易主要中介的 Coinbase,其營運結果隨比特幣價格波動。公司特有風險包括法規與法律風險
結論#
評價的基本原理同樣適用於金融服務業,但有幾點會影響評價方式:
- 債務難以定義與衡量,使公司價值與資金成本都難以估計。因此直接評價股權(以股權資金成本折現股權現金流)遠為可行
- 資本支出與營運資金往往無法輕易估計,且大部分的再投資被歸類在營業費用裡。要估股權現金流,只能(一)使用股利(並假設未發放的部分即為再投資),或(二)修改再投資的定義,把法定資本投資納入
- 使用倍數時面對同樣的問題:債務難以定義使股權倍數(本益比、股價淨值比)比公司價值倍數更適合。做比較時,必須控制風險、成長、現金流與放款品質的差異
最後,監管的考量與限制疊加在所有金融公司的評價之上。有時,監管對競爭的限制讓金融服務業得以賺取超額報酬、提升價值;有時,同一批監管機關又會因為禁止公司進入某項業務,而限縮它原本可能賺到的超額報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