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erature

怎麼把世俗智慧裝進腦袋#

當蒙格被問到「我認同跨領域思維模型很重要，但學校沒教，我該從何開始？」他的回答毫不留情：多數人沒受過正確的教育——學術部門太狹窄、太自我封閉，連名校學位也不能保證讓人開始走上世俗智慧的路。

蒙格的解方很簡單：自我教育（self-education）。那些「真正的大概念」早已被寫成文字，等待你去發現並讓它們真正成為自己的。

承載這些大概念的工具就是——書。從報紙、雜誌、評論、學術期刊到網路內容都算。但這不是量的問題：

讀完所有物理或生物文獻反而會讓你更困惑
真正重要的是「選擇性閱讀」（discriminating reading）
學會分析所讀內容、評估其在大格局裡的價值，再決定要納入或捨棄

讀書本身的價值，在於能同時做兩件事：

增加各領域的知識儲備
鍛鍊批判思考能力

多數人每天「不得不讀」的東西，多在累積資料而非增進理解。本章關心的是後者——透過深思的閱讀，把每一本書與每一份報告轉化成對市場、對世界更深的洞察。

St. John’s College：每天用名著訓練思考的學生#

馬里蘭州 Annapolis 的 St. John’s College 是美國最特別的學校之一。每週五晚全校師生齊聚 Francis Scott Key 大講堂聽一場演講——這是全校唯一一次學生「被講課」。前半小時的問答只有學生能發問。

這所四年制博雅學院的全部課程，就是讀並討論西方文明的偉大著作（Great Books），沒有電子計算機式的選修，沒有獨立科系：

大一：古希臘思想家
大二：羅馬、中世紀、文藝復興，加上古典音樂與詩歌
大三：17、18 世紀
大四：19、20 世紀
全程搭配音樂、視覺藝術、語言（前兩年希臘文、後兩年法文）、數學與實驗科學
每堂研討課由 18–20 名學生組成

這正是富蘭克林 250 年前在《Proposals Relating to the Education of Youth in Pensilvania》倡議的博雅教育精神。

「Johnnies」進入投資業後的回顧#

作者訪問了幾位畢業後進入投資業的 St. John’s 校友：

Lee Munson（Portfolio LLC, Albuquerque）：「St. John’s 給我的是視野與宏觀的世界觀。商學院教你公式、定理、圖表，但那只是按計算機。如果你不會思考，你就會一直賠錢。」
Don Bell（IPC Acquisition）：「St. John’s 教我與人在敏感議題上做有意義的對話——大一搶著表達，大三大四學會傾聽、衡量別人的觀點、用尊重而不對立的方式陳述自己。」
Steve Bohlin（St. John’s 投資委員會主席）：「我們學會把原始論證拆解到基本原理，再從那裡重建。我用同樣的方法檢驗投資經理人——很多人創造的 alpha 其實只是放大的 beta。」
Greg Curtis（榮譽董事）：「在 St. John’s，你必須認真面對西方文明最偉大的心智。一旦受過這種訓練，你就準備好面對世界——同時也會對缺乏這種訓練的人感到挫折。」

從通訊鏈最前端清掉雜訊#

回到第 5 章 Shannon 的通訊系統：要做出好決策，整條訊息鏈都不能有雜訊——從原始資訊就得開始把關。Shannon 提出的「校正裝置」（correction device）對應到投資人的心智，就是「分析式閱讀 + 批判思考」。

投資與金融的閱讀材料浩如煙海，無法不挑就照單全收。學會挑選、學會分析，是把好資訊餵進自己決策系統的第一步。

Adler 的《How to Read a Book》#

幾乎每個 St. John’s 學生都會讀一本不在 Great Books 清單裡的書——Mortimer J. Adler 的《How to Read a Book》（1940 初版、1972 修訂、至今仍持續再版）。

Adler 把閱讀的目的分成兩種：

取得資訊（reading for information）：報紙、財報、分析師報告、商業雜誌都屬此類
獲得理解（reading for understanding）：能讓你停下來、回頭重讀以求釐清的書

簡單測試：你「一看就懂」的多半只是在累積資訊；而那些讓你必須停下來思考、回頭重讀的，才是真正在增進理解。

當主題對你陌生時，作者懂得比你多——你必須付出更多努力來追上。Adler 用棒球比喻：作家像投手，讀者像捕手；作家偶爾「投得很野」，捕手必須努力把球接住。

主動閱讀者的四個基本問題#

無論篇幅多長、虛構或非虛構、目的為何，都要持續地問自己：

整本書在說什麼？
它細部說了什麼？
全部或部分是否為真？
那又如何（What of it）？

閱讀的四個層次#

Adler 把閱讀分成累積式的四個層次：

基礎閱讀（elementary）：認字、解碼
檢視閱讀（inspectional）：30 分鐘到 1 小時內判斷整本書的價值——讀序、目錄、索引、書目，再有系統地略讀部分章節，最後讀作者的總結
分析閱讀（analytical）：完整、深入地吸收一本書，回答前兩個問題並開始回答第三個問題
比較閱讀（comparative / synoptical）：圍繞某主題比較多本書，回答第四個問題

分析閱讀的三個目標：對全書有細節層次的掌握、解讀作者觀點、評估作者是否成功表達該觀點。可以像大學課程那樣準備筆記本，逐章列出主旨與論證，並比對自己的解讀與作者的目錄。

比較閱讀：以主題為中心#

當你的目標是某個主題（不是某位作者），就需要切換到比較閱讀：

列出主題書單，建立 bibliography
用速讀法剔除價值不高的書
在被選入的書中，定位與你問題相關的段落
用自己的語言列出問題，分析每本書如何回答
觀察作者之間的對話，避免太快下結論

「分析閱讀」與「比較閱讀」有一個根本差異：前者是把作者給的東西完整接住；後者則是依你自己的需要去拆解每本書。

不同類型書的讀法#

說明性書籍（expository）#

Adler 把所有傳遞知識的書稱為說明性書籍，分兩種：

理論性（theoretical）：歷史、數學、科學、社會科學
實踐性（practical）：列出規則或步驟以達成某目標的書（即「How-to」書）

實踐書的關鍵是檢驗手段（規則）與目的；理論書的目標則是吸收知識並整合進你的格架。

科學與數學#

當代多數科學家寫作對象是其他科學家，對一般讀者並不友善。但仍有少數人能跨越這條鴻溝：

Richard Dawkins、James Gleick、Stephen Jay Gould、Stephen Hawking、George Johnson、Scott Page、Mitchell Waldrop
Richard Feynman 的物理書
Murray Gell-Mann 的《The Quark and Jaguar》

即使是非科學家，也能直接讀牛頓的《Principia》或達爾文的《物種起源》——他們當年寫作時非常重視向大眾解釋自己的思想。

哲學#

哲學的特殊性在於：你無法像科學那樣獨立驗證真假，只能對照自己的觀察與經驗。讀哲學的步驟：

用 Adler 的方法找出作者的視角與基本假設；若沒明說，就靠多讀同作者的其他作品、了解時代背景、對照相關哲學家來偵察
看作者是否始終忠於自己的假設
釐清作者使用的詞彙——它們可能是日常字但被賦予了特殊意義
最後用自己的常識與觀察下判斷

Adler：「哲學問題最鮮明的特徵就是——每個人都必須自己回答。把別人的觀點當答案，並非解決問題，而是逃避問題。」

作者以本書第六章為例：

從 Oxford Companion to Philosophy 與 Cambridge Dictionary of Philosophy 取得學科地圖
注意到 William James 的「實用主義」對投資人特別相關
補讀《The Revival of Pragmatism》、《The Metaphysical Club》兩本背景書
分析閱讀兩本 James 傳記
系統性略讀 James 的著作與書信，最後分析閱讀其代表作《Pragmatism》
留出時間靜心反芻，把所讀整合進自己的人生經驗

社會科學#

社會科學最容易讀，因為主題大多是日常經驗——但這也讓它難讀：

我們對主題已有先入信念，容易帶著立場去評估
但讀者的目標是判斷「這本書是否為真」，不是「這本書是否同意我」
這時最有用的工具是比較閱讀——同主題多本書一起讀，而不是只啃一本

Adler：「你必須把意見留在門外。如果你拒絕傾聽書在說什麼，你就無法理解這本書。」

閱讀如何提升投資判斷#

學會批判性閱讀，對投資人的兩大紅利：

變得整體更聰明
學會不照單全收，而是事先建立批判心態

這個批判心態包含兩件事：

評估事實
區分事實與意見

以一份分析師報告為例：

先檢查報告中的數字計算有無錯誤
用 Value Line 等獨立來源、或同業分析師的其他報告交叉驗證
像 St. John’s 的 Johnnie 一樣，回到原始來源——公司自己的財報
確認哪些是事實、哪些是意見
思考意見背後的動機：是否有利益衝突？分析師是否帶著長期偏見？相較於先前報告，立場有變化嗎？變化是否合理？

想像文學：用故事去經驗世界#

Adler 把所有訴諸想像力的文體（小說、詩、散文、劇本、短篇、流行小說）統稱「想像文學」（imaginative literature）。閱讀想像文學比讀說明性書籍更困難：

說明性書籍傳遞的是「知識」，目標是判斷其真偽
想像文學傳遞的是「經驗」，這經驗高度主觀，無法被分析

Adler：「不要抗拒想像文學對你產生的效果。讓它做它想做的事。」

讀小說與讀非虛構在某些技藝上相通：

你仍要關注角色與彼此關係
你仍要找出作者的核心觀點，融入小說的世界
你仍要追隨作者的「論證」——讓自己經驗角色所經驗的
但最終要回答的不是同不同意，而是你喜不喜歡，為什麼？

想像文學的力量——當你讀到一句話完美地表達了你曾感受卻無法說清楚的東西，那種如電擊般的辨識感會讓那個洞見深植腦海。

Benjamin Doty 的「文學讀投資」實踐#

佛州 Koss Olinger 的高階投資總監 Benjamin Doty 把文學帶進投資思考。他的閱讀清單包括莎士比亞、F. Scott Fitzgerald、Sinclair Lewis、Joseph Conrad、William Dean Howells、Philip Roth。

網路泡沫高峰時，他在讀 Theodore Dreiser 的《The Financier》，作為對 Ayn Rand 客觀主義（objectivism）哲學風潮的解毒劑
後來讀 Robert Shiller 的《The Subprime Solution》，思考次貸危機如何傷害社會各階層的人
之後在明尼蘇達大學開設「The American Novel, Business and Financial Crisis」課程，討論《Macbeth》、《Richard III》、《The Great Gatsby》、《Oil!》、《Heart of Darkness》、《The Rise of Silas Lapham》、《American Pastoral》、《The Financier》

Doty：「文學能戲劇化事件的複雜，把讀者放到角色身邊，目睹他們承擔自身行動的後果——這是技術手冊與自助書做不到的。優秀的文學常常採取批判立場，這正是現在所需要的。」

軍方對文學的重視也值得注意：亞歷山大大帝枕著《伊里亞德》睡覺；美國各軍種有大量文學書單，例如 Crane 的《The Red Badge of Courage》、Dostoyevsky 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Heller 的《Catch-22》、Forster 的《A Passage to India》、Pamuk 的《Snow》。為什麼？因為他們處理的是生死——比輸贏更高的不確定性與複雜度。

偵探小說：解謎能力的健身房#

作者特別推崇偵探小說。他大學暑假當夜班行李員時，父親丟給他一本 Rex Stout 的《Fer-de-lance》（Nero Wolfe 系列首作），暑假結束已讀完 39 本。隨後他遊歷其他偵探：

Miss Marple、Hercule Poirot 的英國鄉村
Nick & Nora Charles 的雞尾酒
Philip Marlowe 的硬派
Sam Spade 的舊金山
Dr. Kay Scarpetta 的法醫驗屍
Detective Alex Cross 的瘋狂罪犯
Adam Dalgliesh 的英國鄉間

偵探小說的最大魅力在於——所有線索其實都已經攤在你眼前，但你忽略了。讀者真正享受的，是在偵探之前破案的滿足感。

投資 vs. 偵探#

破解一宗案件與評估一檔股票價格是否合理，本質上都是解謎：

偵探收集線索判斷嫌疑人有罪或無辜
證券分析師收集財務與產業資料，判斷市場是否準確估價

三位「偉大偵探」的思考習慣#

紐約 Mysterious Book Shop 的傳奇老闆 Otto Penzler 列出三位「偉大偵探」：

Auguste Dupin（Edgar Allan Po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1841，公認的第一篇偵探小說）
〈The Mystery of Marie Roget〉（1842）
〈The Purloined Letter〉（1844）

教給投資人的兩件事：

養成懷疑者的心智，不照單全收 conventional wisdom
進行徹底的調查

Sherlock Holmes（Arthur Conan Doyle）#

從 1887 年的《A Study in Scarlet》開始，總共 56 篇短篇與 4 部長篇。

教給投資人的四件事：

從客觀且不帶情緒的視角開始調查
留意最微小的細節
對新的、甚至矛盾的資訊保持開放
對所學內容套用邏輯推理

Father Brown（G. K. Chesterton）#

從〈The Blue Cross〉開始，共 52 篇短篇（後集結為五本書）。

教給投資人的三件事：

成為心理學的學生
信任你的直覺
尋找替代解釋與重新描述（redescription）

三位偵探之所以「偉大」，並非因為他們跑得快、拳頭硬、運氣好，而是因為他們思考得更好。

結語：學會閱讀，世界才會展開#

如果以 SAT 高中生的閱讀分數來看，整個世代的閱讀能力正在流失。Wheaton College 英文教授 Alan Jacobs（《The Pleasures of Reading in an Age of Distraction》作者）說：「閱讀的志業並未失去。我們應該為了閱讀本身去讀，而不是為了讀過的姿態去讀。」

閱讀本身不會自動把蒙格的世俗智慧裝進你的腦袋——你必須投入心智與靈魂去反思所讀的東西。蒙格自己說：「好的文學讓你必須去伸手構（reach），這時它才真的有效；當你伸手取，那個觀念才會被牢牢敲入你的腦袋。」

蒙格的最後一句鼓勵：

「我相信 ⋯⋯ 掌握別人已經想出來的最好東西，會比自己空想出來更強。如果你像達爾文那樣一步一步、帶著好奇心持續去做，你會驚訝自己能變得多好。⋯⋯ 不去吸收基本的世俗智慧，是個天大的錯誤。⋯⋯ 一旦你做到，你的人生會在許多面向被豐富，而不只是在金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