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家也能拿經濟學諾貝爾獎#

2002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由兩個人共同獲得:

  • Vernon Smith:以實驗方法研究市場機制
  • Daniel Kahneman:把心理學的洞見整合進經濟學,特別是「在不確定情境下的判斷與決策」

值得注意的是——Kahneman 不是經濟學家,他是個心理學家

心理學(psychology)研究的是大腦如何運作,包括認知(cognition)與情緒(emotion)兩大層面。投資看似冷冰冰的資產負債表,實際上每一個決策背後都帶著情緒、信念與判斷的偏誤。

「人不是完美思考者」並非新觀點,從古埃及、古希臘、印度、中國一直到伊斯蘭世界都有相關討論。但 20 世紀後期才出現的真正革命,是把心理學帶進經濟決策——這直接動搖了現代投資組合理論「投資人完全理性」的基本假設。

Kahneman 與 Tversky:行為金融的源頭#

Daniel Kahneman 在納粹佔領下的巴黎度過童年,後與家人遷往英屬巴勒斯坦(後來的以色列)。他在希伯來大學研讀心理學與數學,曾在以色列國防軍心理部門設計軍官選拔測驗,後赴 UC Berkeley 取得心理學博士。

1968 年,他邀請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來自己的研討會演講。Tversky 是當時認知科學的先鋒。兩人的合作持續近 30 年,最終帶來諾貝爾獎。

他們的研究有個獨特原則:「除非先在自己身上發現愚蠢,否則不研究他人的判斷錯誤。」Kahneman 稱之為「諷刺式研究」(ironic research)。可惜 Tversky 在 1996 年過世,諾貝爾獎不追頒給已故者。

兩人的研究催生了行為金融(behavioral finance)。代表作《Judgment under Uncertainty: Heuristics and Biases》(1982)收錄了我們現在熟悉的偏誤詞彙:

  • 錨定(anchoring)
  • 框架(framing)
  • 心理帳戶(mental accounting)
  • 過度自信(overconfidence)
  • 過度反應(overreaction)
  • 最深刻的:損失厭惡(loss aversion)

展望理論:人不是依「最終財富」做決策#

1979 年的論文〈Prospect Theory: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成為《Econometrica》史上被引用最多的文章。在此之前,主流是 von Neumann 與 Morgenstern 的效用理論(utility theory):選項如何被呈現不重要,重要的是評估自身整體滿意度。

Kahneman 與 Tversky 用一個經典實驗推翻這個假設——600 人公衛抉擇:

  • 第一版:(a) 確定救 200 人 / (b) 1/3 機率救 600 人,2/3 機率全死。多數人選 a
  • 第二版:(a) 確定 400 人會死 / (b) 2/3 機率全死,1/3 機率全活。多數人選 b

數學上兩版完全相同。但因為「框架」不同——一個強調獲得、一個強調損失——人們的選擇就翻轉了。

結論:人在「面對可能獲得」時偏向風險規避;在「面對確定損失」時反而轉為風險追尋。展望理論主張,人關心的不是最終財富,而是相對於參考點的得與失

更關鍵的是——人對等量損失的痛苦,是同等獲得快樂的 2 至 2.5 倍

短視損失厭惡:投資人最大的心理障礙#

行為金融如今擴散到全球商學院,最有力的推手之一是芝加哥大學 Booth 商學院的 Richard Thaler。他與 UCLA 的 Shlomo Benartzi 合著的 1995 年論文〈Myopic Loss Aversion and the Equity Risk Premium Puzzle〉把展望理論直接接到股市。

股票風險溢酬之謎#

股票風險溢酬(equity risk premium)是股市報酬率超過無風險利率(通常以 10 年期美國公債利率衡量)的部分。NYU 教授 Aswath Damodaran 估算,歷史上隱含風險溢酬從 1961 年的 < 3%,到 1980 年代初的 6.5% 都有。

Thaler 與 Benartzi 提出兩個謎:

  • 為什麼股票風險溢酬這麼高?
  • 為什麼還有人願意持有長期報酬明顯較差的債券?

關鍵在兩個概念:損失厭惡 + 心理帳戶。

Samuelson 的賭局#

1963 年薩繆爾森問同事:是否願意接受「50% 贏 200、50% 輸 100」的賭局?同事拒絕了單次賭局,但表示願意「玩 100 次而且不要逐次看結果」。

Thaler 與 Benartzi 從這裡得到關鍵啟發:兩個讓人接受風險的條件是拉長時間降低觀察頻率。投資也一樣:持有越久、檢視越少,資產就越有吸引力。

把這兩個因素合在一起,就是「短視損失厭惡」(myopic loss aversion):損失厭惡 × 評估頻率。

一年是關鍵的轉捩點#

他們以歷史報酬與標準差代入損失厭惡係數 2 的效用函數,逐一檢驗 1 小時、1 日、1 週、1 月、1 年、10 年、100 年的持有期。結果:

效用要轉為正值的最短持有期是一年。低於一年的評估頻率,幾乎注定讓投資人覺得股票「划不來」。Thaler 與 Benartzi 指出:「損失厭惡是事實;但評估頻率是政策選擇——理論上可以改變。」

作者親身觀察:在投資界 28 年,看過無數投資人、基金經理人、顧問、機構委員會被「頻繁檢視虧損」這件事拖累——這是阻擋多數人在市場上致勝的最大心理障礙。

巴菲特:克服短視損失厭惡的代表#

少數成功跨越這道門檻的人,是世界級投資人華倫・巴菲特。他常說:

「我不需要股價來告訴我我已經知道的價值。」

1988 年波克夏花 10 億美元投資可口可樂(KO);十年後 KO 漲十倍,S&P 500 漲三倍。但這十年中:

  • KO 跑贏市場:6 年
  • KO 跑輸市場:4 年

依損失厭惡的數學(6 正 − 4 負 × 2 = 負值),這段持有期的「情緒效用」其實是負的。但巴菲特能像獅子應雷一樣——這正呼應 Joseph de la Vega 第四條交易守則。

Graham:早於展望理論四十年#

班傑明・葛拉漢(Benjamin Graham)的兩本經典——《Security Analysis》(1934)與《The Intelligent Investor》(1949)——已經教育了三代投資人。常被忽略的,是他對投資心理的洞見。

葛拉漢區分投資投機:股價長期由基本面驅動,但「大多數時間共同股都會因人類根植的投機傾向(希望、恐懼、貪婪)而出現非理性的劇烈波動」。

「在不合理的市場下跌中被嚇到的投資人,是把自己的優勢翻轉成劣勢。如果他的股票根本沒有市場報價,他反而會更輕鬆,因為不必為別人判斷錯誤而精神折磨。」——Graham 於 1973 年寫下的這段話,比 Thaler 與 Benartzi 早了 45 年談論短視損失厭惡。

交易越多賺越少#

加州大學的 Terence Odean 在 1997 年〈Why Do Investors Trade Too Much?〉一文中追蹤一萬個帳戶 1987–1993 共 97,483 筆交易:

  • 平均年週轉率 78%
  • 投資人買入的股票持續輸給市場
  • 投資人賣出的股票卻跑贏市場

Odean 與 UC Davis 的 Brad Barber 在〈Trading Is Hazardous to Your Wealth〉(2000)追蹤 66,465 個家庭:交易最頻繁者報酬最差,交易最少者報酬最高。

兩人在〈The Internet and the Investor〉(2001)警告:網路與資料越多,反而強化「知識的錯覺」與「掌控的錯覺」。當人們獲得更多資訊時,信心成長的速度遠快於準確度成長的速度

1995 年 Thaler 與 Benartzi 用「以小時為單位檢視」就能造成最嚴重的負效用——若投資人現在每 60 秒滑一次手機看部位,可以想像那個損失厭惡的代價有多大。

Walter Mitty 效應:你以為你能承受多少風險?#

理財顧問常以問卷評估客戶的風險承受度,但Dean G. Pruitt 指出,這常常徒勞無功——投資人在牛市與熊市之間像 Walter Mitty(James Thurber 短篇小說的主角)一樣切換人格:

  • 牛市:化身英勇飛行員,欣然加碼承擔風險
  • 熊市:變回畏縮的丈夫,奪門而逃

解法是繞過直接提問,從個性與情境去評估風險承受度。

作者與維拉諾瓦大學的 Justin Green 共同開發的工具找出兩類關鍵因子:

  • 人口統計
    • 年齡:年長者較保守
    • 性別:女性較保守
    • 個人財富:影響不大
  • 人格特質
    • 內外控傾向(personal control orientation):相信自己能掌控環境者(internals)多為高風險承擔者;認為自己只是被風吹的葉子(externals)則否
    • 成就動機(achievement motivation):高目標導向者較願意承擔風險

但只看這兩項還不夠。要看你怎麼看待市場:

  • 如果認為市場全靠運氣 → 會選擇保守選項
  • 如果認為市場成果靠正確資訊 + 理性選擇 → 會選擇中高風險選項

真正能承擔風險的投資人有三個特徵:設定明確目標、相信自己能影響結果、把市場視為「資訊 + 理性選擇」的條件性遊戲,而非賭運氣的擲骰子。

心智模型:理解抽象的關鍵#

心理學告訴我們,人理解抽象概念時必須在腦中持有「心智模型」(mental model)——就像建築師的縮模、Tinkertoy 拼出的原子結構模型一樣。

蘇格蘭心理學家 Kenneth Craik 在 1943 年的小書《The Nature of Explanation》中首倡:人是資訊的處理者,會在腦中構建外在世界的「小尺度模型」,用來模擬可能行動、選出最佳路徑、把過去經驗應用到當下。

Craik 31 歲時死於腳踏車事故,他開啟的研究後由普林斯頓的 Philip N. Johnson-Laird 接續。

Johnson-Laird 在《Mental Models》(1983)中發現人類使用心智模型時的系統性錯誤:

  • 傾向把所有模型視為等機率——人腦不擅長做貝氏推論(Bayesian inference)
  • 即使腦中有多個模型,也常只用一兩個
  • 模型通常表達「為真」的事,而難以表達「為假」的事
  • 模型常常是不完整不穩定的;時間久了細節會被遺忘
  • 我們有依迷信與未經證實的信念建模的傾向

對投資人來說,市場與經濟天生就是抽象概念。如果你心中那張地圖建在薄弱資料上,你的投資決策就會繼承那份脆弱。

信念引擎:為什麼明知預測沒用還是想聽?#

Michael Shermer 在《How We Believe》(2000)給出答案:人類的生存仰賴找出形態的能力。

  • 「逆風接近獵物對打獵不利、牛糞對作物有利」——擅長找形態的祖先留下了最多後代
  • 我們是被演化塑造的「形態尋找者」,這就是信念系統的根基

中世紀九成人口文盲,世界靠黑魔法、占星、妖怪解釋。牛頓革命與識字普及壓低了迷信,但從未根除魔法思維

  • 運動員的奇怪儀式
  • 樂透玩家信星座
  • 對 13 的恐懼、不敢中斷連鎖信

Shermer 在《The Believing Brain》(2011)中提出「信念依賴的現實」:信念先於推理。我們的大腦是「信念引擎」,會主動尋找形態並賦予意義;我們會找尋確認既有信念的資訊,並忽略矛盾的資訊。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明知無人能準確預測短線市場,投資人仍會圍著市場預言家——不確定性讓人焦慮,我們寧願相信有人能解釋,也不願承受未知

Fischer Black 的「噪音」#

Fischer Black 是 Black-Scholes 期權定價公式的共同提出者,1986 年他以美國金融學會主席身分發表了名為〈Noise〉的演講:

「噪音是讓我們的觀察變得不完美的東西。」

市場上多數聲音不是資訊,而是噪音;噪音造成混淆、混淆又放大噪音。最終結果是,價格對使用它的生產者與消費者來說,變得越來越不具指引性

如何分辨噪音價格與基本面價格?答案就是 Graham 與 Buffett 都在說的——了解你投資的基本面,於是你才能判斷市場價格是高估或低估。但「知道該忽略噪音」與「實際做到」是兩回事。

Shannon 通訊理論:搭一個「校正裝置」#

1948 年 7 月,數學家 Claude E. Shannon 在《Bell Systems Technical Journal》發表〈A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他指出通訊系統有五個要件:

  • 資訊源(information source)
  • 發射器(transmitter)
  • 通道(channel)
  • 接收器(receiver)
  • 目的端(destination)

對應到投資的通訊系統:

  • 資訊源:股市與經濟
  • 發射器:作家、記者、企業管理層、券商、基金經理人、分析師、計程車司機、醫生、鄰居 ⋯⋯
  • 通道:電視、廣播、報紙、雜誌、網站、研究報告、閒聊
  • 接收器:投資人的心智
  • 目的端:根據處理後資訊行動的投資人

Shannon 警告噪音可能在傳輸、發射端或接收端的任何位置出現。他建議在接收器與目的端之間加裝校正裝置(correction device)。

對投資人而言,這個校正裝置有兩面:

  • 朝向發射端:過濾錯誤資訊、重組被打亂的訊號——靠提升收集與分析資訊的能力
  • 朝向目的端:避免心理偏誤干擾解讀——必須持續察覺自己的情緒與認知陷阱

Charlie Munger 的雙軌分析#

Munger 在投資中強調心理學——尤其是「誤判的心理學」(psychology of misjudgment)。他自陳採用一種「雙軌分析」:

  • 理性軌:理性考量下,真正主導利益的因素是什麼?
  • 潛意識軌:潛意識中,腦袋自動在做的事情是什麼?這些慣性大多有用,但常會失靈。

Munger 等於是把 Shannon 提出的「校正裝置」具體化在自己的決策流程裡。

結語:認識自己的不理性#

心理學的兩大領域——情緒與認知——在投資中經常同時上場:

  • 我們以為自己在投資,實際上常在投機
  • 我們有清晰計畫,看到一篇雜誌文章就推翻它跟著大眾走
  • 我們認真做研究,又會聽信沒有依據的市場預言
  • 我們做出好決定但不知為何,做出壞決定也說不出理由

投資人最該內化的事:多數時候我們不知道自己做了壞決定。要真正理解市場與投資,必須先理解自己的不理性。研究「誤判的心理學」,與閱讀資產負債表同樣有價值——甚至更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