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牛頓也算不出群眾的瘋狂#
「我能算出天體的運行,卻算不出人群的瘋狂。」說這話的,是被視為人類史上最偉大科學心智之一的牛頓(Isaac Newton)。
1720 年 2 月,牛頓拿出一筆相對保守的資金買入南海公司(South Sea Company)股票。這家英國股份公司憑《烏特勒支條約》取得對西班牙南美殖民地的貿易壟斷。
- 三個月內股價漲了三倍,牛頓賣出獲利
- 但他眼睜睜看著仍持股的朋友繼續暴富
- 7 月忍不住重新買入:原本以 £300 賣出的股票,他用 £700 一張買回,而且這次押下的是大筆身家
- 11 月「南海泡沫」破滅,他倉皇出場時每股只剩 £100 上下
若不是牛頓還掛著皇家鑄幣廠廠長的薪水,他餘生將陷入財務困境。最聰明的腦袋也敵不過群眾情緒——這正是社會學進入投資格架的理由。
一本 17 世紀的股市原典#
牛頓那個時代沒有 Charles Mackay 1841 年的《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the Crowds》可參考,但其實已經有更早的線索:1688 年猶太商人 Joseph de la Vega 寫下史上第一本股市專書《Confusion of Confusions》,以對話形式呈現市場各方角色。他在第二段對話中列出四條交易守則,325 年後依然成立:
- 第一條:不要建議別人買賣股票。當判斷力薄弱時,最善意的建議也可能害人
- 第二條:見好就收,不要為錯過的利潤懊悔。與其期待好運延續,不如享受能拿到的部分
- 第三條:交易所的利潤是哥布林的寶藏。一刻是寶石,下一刻就成了煤渣、鑽石、燧石、晨露、淚水
- 第四條:要在這場遊戲中贏,必須兼具耐心與資金。能像獅子般以怒吼回應雷聲、而不是像鹿那樣被嚇得逃竄的人才會贏
社會學是什麼:研究群體如何運作#
社會學(sociology)研究人在社會中如何運作,最終目的是理解群體行為。市場參與者本身就是一個群體——若不理解群體行為,就無法真正理解市場與經濟。
社會科學區別於文學、哲學、神學的關鍵,在於採用科學方法:
- 提出假設(hypothesis)
- 透過可控且可重複的實驗檢驗假設
- 收集資料、與模型比對、修正理論
但因為研究對象是行為主觀且難以預測的人類,社會科學的精確度向來低於自然科學。隨著電腦運算能力普及、巨量資料可被收集,這個差距正在縮小。
社會科學的兩條發展路線#
19 世紀以來,社會科學朝兩個方向同時前進:
- 追求統一理論:法國哲學家奧古斯特・孔德(Auguste Comte)提出 sociology 一詞,主張社會是不可分割的整體,研究方法也應整合
- 走向專業分化:經濟學、政治學、人類學陸續獨立成科
核心子科目可大致對應到不同的「群體切面」:
- 經濟學:1776 年亞當・斯密(Adam Smith)的《國富論》以「看不見的手」(invisible hand)描述市場自發機制
- 政治學:把焦點放在政府職權與資本財產之間的張力
- 人類學:分為體質人類學與文化人類學
- 社會學:聚焦當代社會的群體生活
- 社會心理學:研究個人與集體心理如何回應社會結構
- 社會生物學(sociobiology):以生物學詮釋社會行為
耶魯社會學家威廉・蘇姆納(William Graham Sumner)創立的「社會達爾文主義」(Social Darwinism)試圖把亞當・斯密的放任主義與達爾文的自然選擇連結,二戰後一度沉寂;現代社會生物學則由 Edward O. Wilson 等人重啟,但刻意與「以自然選擇為社會不平等辯護」劃清界線。
把社會視為「複雜適應系統」#
進入 21 世紀,學界對「整體系統行為」重新燃起興趣——不只看個體與群體,也看兩者之間的互動。這帶來一個複雜的研究觀點:社會其實處於不斷的「社會化過程」中,個體行為與群體行為相互回饋、彼此重塑。
回到先前的章節:經濟與股市本質上就是複雜適應系統(complex adaptive systems):
- complexity 源自拉丁字 plexus(交織)
- 個體行為受其他個體互動的強烈影響,無法純粹孤立分析
- 系統的行為會持續隨個體互動而改變
這對社會學家提供了新的共識起點:人類系統——無論政治、經濟、社會——都是複雜且具備適應性的系統。
自我組織:沒有總指揮也能形成秩序#
第一個關鍵特徵是自我組織(self-organization):在沒有中央權力或預先規劃的情況下,系統會自行浮現結構。
Immanuel Kant 1790 年《判斷力批判》最早使用此詞;1977 年諾貝爾獎得主、俄裔化學家 Ilya Prigogine 把它從理論帶入主流。經濟學家 Paul Krugman(2008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的《The Self-Organizing Economy》(1996)用洛杉磯為例:韓國城、Watts、比佛利山莊不是都市規劃的結果,而是個體自發聚集後自我增強形成的鄰里。
Krugman 把自我組織機制套用到景氣循環:
- 繁榮期 → 投資、生產、製造增加 → 資本回報率下降
- 衰退期 → 生產下降 → 資本回報率回升 → 進入新一輪擴張
聯準會看似中央控制者,實際上對股債市的自我組織並無絕對主導力。自我組織理論目前仍是「假說」,缺乏可預測未來的模型,但作為理解社會系統的統一框架極具說服力。
浮現:個體之和的另一個層次#
第二個特徵是浮現(emergence):個體單元組合後產生大於各部位之和的整體性質。
Krugman 認為「亞當・斯密的看不見的手」就是浮現的完美範例:許多個體各自滿足物質需求,相互交易,最終創造出「市場」這個浮現結構。
Los Alamos 的共生智慧計畫#
美國 Los Alamos 國家實驗室(LANL)規模龐大,員工近萬人,最有名的成果是原子彈,但今日跨足生物安全、能源、地球物理等多領域。Norman L. Johnson 在這裡創立「Symbiotic Intelligence Project(SIP)」,研究網路與人類團隊的協作如何產生大於各部位之和的能力。
Johnson 歸納出自我組織系統的三個特徵:
- 由簡單、互相連接的本地處理單元產生複雜的全域行為
- 解決方案來自個體輸入的多樣性
- 系統的整體韌性遠大於任一單一處理單元
網際網路在三個面向上強化了集體解題能力:能整合大範圍的知識、能呈現深度資訊、能精準傳遞資訊。
螞蟻與最短路徑#
螞蟻覓食是典型的浮現行為:
- 一開始隨機四散尋找食物
- 找到後沿路釋放費洛蒙
- 較短的路線往返較快,費洛蒙濃度提高,吸引更多螞蟻選擇
- 越多螞蟻走,費洛蒙越濃,最終整個蟻群會收斂到最短路徑
Johnson 用人類迷宮實驗驗證類似機制:
- 學習階段平均要走 34.3 步
- 應用階段平均 12.8 步
- 組合 5 個人就能比平均個體更好;組合 20 人甚至能找到全域最短路徑
Johnson 的關鍵發現:當系統限制只由「高表現者」組成時,集體解答反而會劣化。多樣性才是讓集體適應結構變化的關鍵。對股市的暗示是——多樣化的投資人組合(聰明、平庸、不夠聰明的混合)會讓市場更穩健,而非更脆弱。
此外,當系統具備足夠多樣性時,對中等程度的「噪音」相當不敏感;只有在干擾極端時,集體決策才會崩潰。
群眾的瘋狂 vs. 群眾的智慧#
19 世紀的知識分子普遍對群眾不信任:
- Thoreau:「成為群眾的一員,立刻變成蠢蛋」
- Nietzsche:「群眾永遠達不到其最佳成員的水準」
- Carlyle:「我不相信無知個體加總後的集體智慧」
- Le Bon 1895 年的《群眾心理學》(La psychologie des foules):群眾是大於各部位之和的獨立有機體,但「永遠無法完成需要高智能的行為」
但 James Surowiecki 在《群眾的智慧》(The Wisdom of Crowds)中以一個經典實驗反證:
1907 年 Francis Galton 在 West of England 牛家禽展上辦了一場猜牛體重的比賽。787 位參賽者中只有少數是農夫或屠夫。結果:牛實際 1,198 磅,所有人猜測的中位數 0.8% 內、平均數 0.1% 內(1,197 磅)——左右尾的誤差互相抵銷後,留下的是被「蒸餾」出來的資訊。
Surowiecki 認為,集體做出優於個體的決策,需要兩個關鍵變數:
- 多樣性(diversity):群體要包含不同想法、不同方法的個體
- 獨立性(independence):每個成員的判斷必須相對不受其他成員影響
- 避免錯誤同向累積
- 提高群體擁有新資訊(而非陳舊共識)的機率
Scott Page:多樣性勝於純粹聰明#
密西根大學的 Scott Page 在《The Difference》中以模擬證實:
- 智力混合的群體(聰明 + 不那麼聰明)解題能力總是優於純粹聰明者組成的群體
- 隨機抽選個體所組成的群體,與精挑細選的菁英團隊解題能力相當
- 多樣化的「預測模型」能讓群眾準確預測——例子有 Hollywood Stock Exchange、Iowa Electronics Market、Intrade
股市本身就是一個獎勵正確判斷的預測市場。它能否準確反映現實,取決於其多樣性與獨立性是否完整。
多樣性崩潰:當市場不再聰明#
那麼股市究竟是 Mackay 的瘋狂群眾,還是 Galton 集市裡的睿智群體?答案是「視情境而定」。
當參與者多樣且決策獨立 → 市場相對有效率;當獨立性消失、所有決策匯聚成單一意見 → 多樣性崩潰(diversity breakdown)→ 市場變得低效、產生泡沫或崩盤。
Michael Mauboussin 在《More Than You Know》與《Think Twice》中指出,多樣性崩潰多半源於資訊瀑布(information cascades):人們依別人的行為、而非自己手中資訊做決策。
社會網絡理論(social network theory)以節點與連結描述社會關係,正是研究資訊瀑布如何在大群體中蔓延的工具。
不只發生在大群體:強勢領導的小組#
Cass Sunstein 的實驗:
- 先把自由派與保守派分成同質小組討論爭議性議題
- 再混編成異質小組重新討論
- 結果:因為每個異質小組都會浮現一位強勢領導者,最終結論反而更極端,而不是趨向中庸
Solomon Asch 1940 年代的經典實驗也顯示:
- 8 人小組看一條基準線,再從三條長度不同的線中找出與之等長者
- 7 名暗樁故意指錯,唯一真實受試者中約三分之一會跟著選錯
- 群體決策即使明顯錯誤,也會深刻影響個體判斷
自我組織臨界:從沙堆到崩盤#
Per Bak 是丹麥理論物理學家,提出自我組織臨界(self-organized criticality)解釋大型系統如何崩潰。
他常用沙堆做比喻:
- 沙粒持續落下,逐漸堆出兩側斜坡
- 當斜坡達到極限,新沙粒導致下落速度等於落沙速度
- 此時沙堆處於「臨界」狀態
- 多加一粒沙,可能引發大小不等的崩塌;崩塌平息後系統進入次臨界狀態
Bak 認為股市就是這樣的系統。崩盤往往不是單一巨大事件造成的,而是無數小事件交互放大成雪崩。重要前提:他的理論能解釋雪崩整體分布,但無法預測個別雪崩。
趨勢追隨者 vs. 基本面投資者#
Bak 與同事的論文〈Price Variations in a Stock Market with Many Agents〉模擬兩類角色:
- 基本面投資者(fundamentalists):看內在價值與市價的差距買賣
- 趨勢追隨者(trend followers):看價格方向買漲賣跌
正常情況下兩者比例平衡,市場波動不會放大。但價格上漲時:
- 基本面投資者陸續離場
- 趨勢追隨者大量湧入
- 沙堆斜坡越來越陡,崩塌風險變高
- 多樣性崩潰已在醞釀中
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Phil Anderson 與聖塔菲的 Brian Arthur 都認同:自我組織系統由不穩定波動主導,不穩定本身已是經濟系統不可避免的屬性。
共同認知:穩定性的最後一道防線#
政治學者 Diana Richards 進一步追問:複雜系統怎麼會走到自我組織臨界?
她提出「集體選擇(collective choice)」概念:
- 系統由眾多個體的選擇匯總而成
- 不必所有個體擁有相同資訊,但必須對各種選項有「共同詮釋」(mutual knowledge)
- 共同認知越低 → 系統越容易陷入不穩
當沒有明顯偏好時,系統會在多種可能性間循環。只要個體分享相似的心理模型,循環不會帶來不穩;但若個體所持的「元模型」差異過大,系統就會搖搖欲墜。
股市裡同時存在多種元模型:基本面、趨勢、宏觀、多空對沖、統計套利、創業投資、量化低波動絕對報酬 ⋯⋯ 每一群人對市場本質的詮釋都不同。Richards 的理論直指——這幾乎注定股市會週期性陷入不穩。
結語:可影響的複雜系統#
社會系統與自然系統最大的差別在於:
- 颶風的軌跡無法被改變
- 但人類群體的行為卻可以透過理解與設計被影響
複雜適應系統的不穩定無法消除,但若能掌握「臨界為何會發生」、「資訊如何被傳遞」、「個體信念結構如何形成」,至少能夠減緩崩潰的規模。下一章將從心理學切入,深入個體形成信念與訊息傳遞的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