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1987 與 2008 兩次重擊談起#

1987 年股市崩盤讓大多數學者、經濟學家與專業投資人措手不及——古典均衡觀點裡找不到任何能預測或描述當時情形的理論。三十年後,2007–2009 年的金融海嘯與其骨牌效應再一次重演了同樣的衝擊。

兩度被現實打臉之後,新的理論框架開始浮現。其中最具份量的一種主張是:市場與經濟,最好用生物學的角度去理解。

我們在物理學一章聚焦在「均衡」,這一章則聚焦在另一個核心觀念——演化(evolution)。當演化的概念走入市場,自然界的「自然選擇」就變成了市場上的「經濟選擇」。

達爾文:從醫學棄將到博物學家#

雖然「物種會在不同形態間發展」的想法在西元前六世紀已被希臘與中國哲學家提及,但真正引爆思想革命的是 1809 年生於英國的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Robert Darwin)。

  • 父親是醫生,把他送進愛丁堡大學念醫,但他對講堂沒興趣,看到無麻醉手術更會病倒
  • 改送劍橋念神學,學業平平,卻在校園裡被稱為「跟著漢斯洛走的人」(the man who walks with Henslow),長時間跟著植物學教授 John Stevens Henslow 散步學自然史
  • 畢業後 Henslow 推薦他登上小獵犬號(HMS Beagle),擔任自費的隨船博物學家——船長 Robert FitzRoy 的任務是繪製南美海岸與測量經度
  • 22 歲的達爾文在 1831 年 12 月 27 日從普利茅斯啟航,原訂兩年的航程後來走了五年

達爾文常暈船,航程中多半窩在艙裡讀書;但每靠岸他就立刻投入考察。他最關鍵的觀察就在加拉巴哥群島(Galápagos Islands)——那是一群因火山活動隆起、原本沒有生命的「海洋島嶼」,自然會變成「等什麼物種飛來、漂來」的天然實驗室。

加拉巴哥的雀鳥之謎#

達爾文發現群島上有 13 種雀鳥(後人稱「達爾文的雀鳥」),起初以為只是被風吹離南美的同種變種。但仔細觀察後:

  • 大多數小島只住兩三種,只有大島上才出現多樣性
  • 各島雀鳥的喙與行為都不相同:粗喙吃種子、細喙吃昆蟲
  • 不同島之間的雀鳥彼此差異甚大

他開始想像:若一群雀鳥被風吹到隔壁島,事先具備適應該環境特徵的個體會存活並繁衍,否則終將消失。這是日後自然選擇理論的雛形。

從馬爾薩斯到「自然選擇」#

1836 年回到英國後,達爾文很快被科學界接納,並在私下發展自己的理論。

  • 重新檢視帶回的標本後,發現雀鳥屬於不同物種、模仿鳥有三種、陸龜有兩種
  • 他開始把這些謎團統稱為「物種問題」,並寫下《物種變異筆記》(Notebook on the Transmutation of the Species)
  • 在當時的宗教氛圍下,這類想法不僅激進,更是褻瀆,他必須保密進行

1838 年秋,他讀到英國經濟學家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的《人口論》:人口呈幾何級數成長,糧食產量卻呈算術級數成長,因此人口必然會被戰爭、飢荒、疾病拉回。達爾文立刻把這個邏輯套到動植物世界:

  • 食物有限 → 同物種個體之間出現生存競爭
  • 對生存有利的變異會被保留,不利的會被淘汰
  • 經過世代累積,微小漸變積成大變化——新物種於焉誕生

達爾文理論的原創性在於:競爭不只發生在物種之間,更發生在同一物種的個體之間。較長的喙若能提高生存機率,這個特徵就會在族群中逐漸佔上風。

1842 年達爾文寫下理論大綱卻沒急著出版,怕引起爭議。直到 1858 年收到 Alfred Russel Wallace 的論文與自己想了 20 年的理論幾乎一模一樣,他才在隔年發表《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把演化搬進經濟學#

達爾文的革命掃過 19 世紀末歐洲的知識圈,經濟學界自然也被波及。

馬歇爾的線索#

英國經濟學家阿弗瑞德・馬歇爾(Alfred Marshall)的《經濟學原理》第一版(1890)封面寫著一句拉丁文:

Natura non facit saltum.(自然不做跳躍)

這句話達爾文也用過。馬歇爾在向達爾文革命致敬,但他始終沒有公開倡議用達爾文觀點重寫經濟學。直到 1920 年第八版(也是最後一版)的序,他才明說:

「經濟學家的麥加(Mecca)在於經濟生物學,而不是經濟動力學。但生物概念比力學更複雜 ⋯⋯ 本書的關鍵字是動態(dynamics),而非靜態(statics)。」

熊彼得的創造性破壞#

1908 年,奧地利出生、25 歲的約瑟夫・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出版《經濟理論的本質與要旨》,幾年後再以《經濟發展理論》(1911)發揚同一主題:資本主義是一個持續創新、創造性破壞的演化過程

熊彼得的動態經濟由三個關鍵元素組成:

  • 創新(innovation):新產品、新製程、新供給來源、新市場、新組織方式的有利可圖的應用
  • 企業家精神(entrepreneurship):克服阻力、把創新推向市場的關鍵人物
  • 信用(credit):沒有信用支援,創新無從擴散

標準經濟學認為進步是漸進的小步積累;熊彼得卻強調「創新跳躍」會帶來巨大斷裂——也就是他著名的「創造性破壞的永恆風暴」。

1907 年熊彼得拜訪馬歇爾,這位 65 歲的老前輩私下認同生物式經濟學的方向,卻謹慎勸阻熊彼得公開倡議。熊彼得日後形容:「我像個一心要冒險結婚的鹵莽情人,您像個試圖勸退我的善心老叔叔。」

Kuhn 的科學革命:為何典範轉移總像戰爭#

為什麼演化式經濟學一百年了還沒完全進入主流?托馬斯・庫恩(Thomas Kuhn)1962 年出版的《科學革命的結構》給了線索:

  • 常態科學(normal science):在主流典範內解謎,只要共識存在就持續推進
  • 異常(anomaly)出現時,新典範開始萌芽
  • 過渡並非和平,常需要一場「典範碰撞」(paradigm collision)

舊典範的擁護者通常選擇兩條路:

  • 拋下畢生投入的理論轉投新典範(罕見)
  • 站起來反擊:先試圖抹黑新典範,再給舊典範打補丁

哥白尼挑戰地心說時,托勒密派為了解釋觀測異常不斷在球體上加軌道環,最後甚至把哥白尼關進牢裡逼他撤回主張——這是典範碰撞的經典範例。

時間最終會做出裁決。庫恩指出,新典範的開創者往往「非常年輕、或非常新進該領域」,因為他們對舊典範沒有沉沒成本,更願意承認舊規則已無法定義一場可玩的遊戲。

演化的兩種速度#

評估經濟系統時,演化呈現兩種步調:

  • 漸變主義(gradualism):達爾文式,緩慢、連續、世代累積;雀鳥的喙、老虎的條紋都是這樣形成的;對應馬歇爾的視角
  • 間斷平衡(punctuated equilibrium):長期穩定後突然出現劇變,源自基因突變或環境劇烈轉變;對應熊彼得的視角

不論快慢,重點是改變必然發生。牛頓的世界裡,實驗重複千年都會得到相同結果;達爾文與經濟學的世界裡,公司、產業、經濟體就算看似停滯,也終將被重新洗牌。

聖塔菲:把市場視為複雜適應系統#

布萊恩・亞瑟(Brian Arthur)原本是受古典經濟學訓練的學者,研究馬歇爾、薩繆爾森的均衡理論。但他眼中的世界充滿不穩定、上下震盪、不斷演化。1979 年 11 月他在筆記本上對照「舊經濟學」與「新經濟學」:

  • 舊經濟學:投資人同質、理性、能力相同;系統靜態均衡;以古典物理為類比;結構簡單
  • 新經濟學:個體各異、有情緒;系統複雜、不斷變化;更像生物學

1987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肯尼斯・艾羅(Ken Arrow)邀請亞瑟參加聖塔菲研究所的研討會,把「複雜性科學」帶進經濟與市場的研究。

經濟體的四個特徵#

聖塔菲學派從複雜系統的角度,整理出經濟體的四個特徵:

  • 分散互動(dispersed interaction):經濟結果由大量個體並行行動的互動決定
  • 無全域控制(no global controller):雖然有法規與制度,但沒有單一中央在控制經濟
  • 持續適應(continual adaptation):個體會根據累積經驗持續修正行為與策略,產品、市場、制度也跟著演化
  • 遠離均衡(out-of-equilibrium dynamics):經濟長期處於遠離均衡的狀態

複雜適應系統的關鍵元素是回饋迴路:個體先建立期望或模型,再依預測行動;模型若預測準確就保留,否則被修正——這正是市場參與者每天都在做的事。

El Farol 問題#

亞瑟用一個生活化的例子——聖塔菲的 El Farol 酒吧——示範複雜適應系統的運作:

  • 假設有 100 個人愛去酒吧聽愛爾蘭音樂,但都不想擠
  • 酒吧公開最近 10 週的人數
  • 每個人用自己偏好的方法預測下週人數,例如沿用上週、取近幾週平均、依天氣調整
  • 大家都認定 60 人是舒適上限;當預測 > 60,就留在家
  • 隔天酒吧公布實際人數,所有人更新自己的預測模型,準備下一輪

亞瑟稱這是「預測模型的生態系」:好用的模型存活,失準的逐漸淘汰。市場上的策略生態,本質上和這個酒吧問題一樣。

將市場映射為生物生態#

J. Doyne Farmer 是另一位從聖塔菲探討生物與經濟學的科學家。他與經濟顧問 Lawrence Summers 都注意到,市場上 100 次最大的單日波動中,只有 40% 能對應到新聞事件——這與效率市場假說明顯不符。

Farmer 在〈Market Force, Ecology, and Evolution〉中,把生物生態與金融生態做了如下對應:

生物生態金融生態
物種(species)交易策略(trading strategy)
個體(individual organism)交易者(trader)
基因型(genotype)策略的函式表達
表現型(phenotype)策略的行動(買、賣)
族群(population)資本(capital)
外在環境價格與其他資訊輸入
選擇(selection)資本配置(capital allocation)
突變與重組新策略的創造

美股 80 年來的「物種」更替#

依此類比,作者整理出過去 80 年主導美國股市的五種策略:

  1. 1930s–1940s:深度折價於有形帳面價值——Benjamin Graham 與 David Dodd 的《Security Analysis》(1934)
  2. 二戰後:股息策略——大蕭條記憶淡去後,高股息股受寵;1950 年代股息殖利率史上首次跌破公債殖利率
  3. 1960s:高成長盈餘取代高股息策略
  4. 1980s:Owner-earnings / 現金流——巴菲特路線
  5. 當下:現金資本回報率(cash return on invested capital)正在崛起

一種策略走紅,吸引資本流入;策略普及後超額利潤被擠壓,逐漸失效;新策略隨之興起,重啟演化循環——正是 El Farol 問題的金融版。

市場會達到效率嗎?#

如果接受演化的角度,答案幾乎是否定的:

  • 每一個消除無效率的策略,最終都會被新策略取代
  • 市場會持續維持某種程度的多樣性,而多樣性正是演化的主要驅力

Andrew Lo 的適應性市場假說#

MIT 的 Andrew Lo 嘗試調和兩派爭議:

  • 他長年困擾於效率市場與行為金融的衝突,後來體會到——根本沒有衝突
  • 行為金融與效率市場像是六位盲人摸象的不同部位,都只是同一現象的不同面向
  • 他的《適應性市場假說》(The Adaptive Markets Hypothesis)主張:市場既不純然有效率,也非完全行為驅動,而是兩者並存

「行為是邏輯能力與情緒反應交互作用的結果。當邏輯與情緒處於適當平衡時,市場相對有效率。」——Andrew Lo

從機械的世界到演化的世界#

康德(Immanuel Kant)曾說「不會有草葉的牛頓」——他錯了。達爾文的革命與牛頓的萬有引力一樣強而有力,這場「第二次科學革命」把我們從機械世界帶進有機世界:

  • 舊科學
    • 由獨立部件、剛性法則、簡單作用力組成
    • 線性:投入與產出成正比、可預測
    • 關注「存在的法則」(laws of being)
  • 新科學
    • 萬物相連、彼此糾纏
    • 非線性:小擾動可能造成大效應、大事件也可能無聲消散
    • 部件互動會出現回饋,整體大於部分之和
    • 關注「生成的法則」(laws of becoming)

Farmer 提醒:金融系統的創新速度遠快於生物界的隨機變異,這也是市場不易達到效率的原因之一。Jane Jacobs 在《The Nature of Economies》中精準總結:「一個活著的系統會在前進中把自己編造起來。」

達爾文在《物種起源》結尾的那段名言,是這一章最好的收束:「從這片糾纏的河岸——植物、鳥、昆蟲、蠕蟲交織共生——可以看見它們都源自我們周遭運作的法則:成長與繁衍、遺傳、變異、生存競爭、自然選擇 ⋯⋯ 這個視角自有一種莊嚴:行星按重力法則循行,無數最美最神奇的生命形式從一個簡單的起點演化至今,並仍在持續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