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學為什麼進得了投資的格架#

物理學（physics）研究的是物質、能量，以及兩者之間的交互作用——換句話說，研究的是宇宙如何運作。它涵蓋從次原子粒子到整個太陽系的各種力，包括重力、量子力學（quantum mechanics）與相對論（relativity）。

對非科學人來說，這聽起來既硬又抽象。但物理學中有一個概念深深影響著我們對市場的理解——均衡（equilibrium）。

想想最近一次走進古董店的經驗：店主庫存太多時，價格立刻變得可商量；遇上一件獨一無二、自己又非要不可的物件，賣家敢開高價、買家也願意付。這正是供需法則的運作，而供需法則本質上就是物理學中均衡定律的一個經典範例。

牛頓與「鐘錶宇宙」的誕生#

故事的核心人物是牛頓（Isaac Newton），1642 年聖誕節出生於英國林肯郡的農家，幼年由祖母撫養，從製作風車、水鐘與鼠驅磨具中培養出後來自製實驗器具的本事。19 歲進入劍橋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 Cambridge）時，他幾乎沒有正式的數理基礎。

當時的學界正處於科學革命的浪頭上，牛頓在課堂之外吸收了三位前輩的思想：

• 克卜勒（Johannes Kepler）：透過分析丹麥貴族第谷（Tycho Brahe）長達 25 年的肉眼觀測資料，歸納出三大行星運動定律，以日心說取代了亞里斯多德與托勒密的地心說
• 伽利略（Galileo Galilei）：第一位現代意義的實驗科學家，發明溫度計、擺鐘、比例規與望遠鏡，並推崇以數學描述自然
•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主張用機械模型來理解世界，認為任何複雜現象背後都有可被找到的機械規律

牛頓從克卜勒身上學到一個歷久彌新的教訓：人類能否回答最根本的問題，取決於當時可用的測量儀器，以及科學家把嚴謹數學推理應用於資料的能力。

奇蹟之年（1665）#

1665 年瘟疫席捲倫敦，劍橋停擺，牛頓退回家鄉農場。在那段被稱為 annus mirabilis（奇蹟之年）的時間裡，他陸續完成：

• 微積分（fluxions / calculus）
• 光學理論：以三稜鏡證明光是由光譜中各種顏色組成
• 萬有引力定律（universal law of gravitation）

他發現作用在蘋果上的力，與讓月亮繞地球、讓行星繞太陽運行的，是同一種力。20 多年後，《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才正式發表他的三大運動定律與萬有引力。

何謂均衡#

牛頓告訴世人：行星之所以維持固定軌道，是因為前進的速度與重力相互平衡——兩股力量達成均衡。

• 靜態均衡（static equilibrium）：兩端等重的天平、注滿水後關上水龍頭的浴缸
• 動態均衡（dynamic equilibrium）：水龍頭與排水孔同時開、水位卻維持不變的浴缸；或人體靠攝取糖份來補回散熱所維持的體溫

《Principia》出版後，科學界迅速接受一個全新的世界觀：宇宙由可被人類發現的普遍法則治理，而不是由某位無從揣摩的神祇任意支配。鐘錶宇宙（clockwork universe）成為其後三百年的主導比喻。

從天體運動延伸到經濟學#

物理學在科學中享有獨特的地位：它有數學的精確、有不變的法則，給人「絕對答案」的安心感。其他學科自然紛紛把目光投向它，希望在自己的混沌中找到秩序。

• 比利時數學家 Adolphe Quetelet 提出「社會物理學」
• 法國的孔德（Auguste Comte）建立社會學（sociology）
• 經濟學家也開始引入牛頓式的思考方式

於是「均衡」這個概念從天體力學被搬到經濟學，成為兩百多年來解釋經濟運作的主軸。

馬歇爾的經濟均衡#

英國經濟學家阿弗瑞德・馬歇爾（Alfred Marshall）在 1890 年的《經濟學原理》（Principles of Economics）裡，用三章談均衡：個人、企業、市場。

• 個人：採藍莓的孩子，採與吃的快樂逐漸下降，最終玩耍的渴望與採摘的疲憊壓過食欲，達到均衡
• 企業：企業成長到頂峰後可能停滯衰退，轉折點正是「生」與「衰」的均衡
• 市場：當需求價格等於供給價格時，產量沒有增減傾向，即是均衡

馬歇爾把市場比喻為一塊用線吊著的石頭：任何擾動都會被「重力」般的力量拉回原來的均衡位置。經濟學從此把均衡當成系統的自然狀態。

薩繆爾森將均衡搬入股市#

接棒馬歇爾、出版於 1948 年《Economics》的保羅・薩繆爾森（Paul Samuelson）強化了相同的訊息：百萬商品的價格與產出在一個互相依賴的網絡中達到一般均衡。

• 1932 年 Alfred Cowles 創立 Cowles Commission，分析 1929–1944 年間 6,904 個市場預測，結論是無法證明預測者真能預知行情
• 倫敦政經學院統計學教授 Maurice Kendall 在 1953 年研究股價序列，發現五十年的個股價格中找不到可預測的形態
• 薩繆爾森把這些發現與古典經濟學中的「真實價值」串連起來

在 1965 年的論文〈Proof That Properly Anticipated Prices Fluctuate Randomly〉中，薩繆爾森提出：

• 影子價格（shadow prices）：股票真正的內在價值，不一定外顯
• 借用法國數學家路易・巴舍利耶（Louis Bachelier）1900 年的博士論文：在任何瞬間，買賣雙方的對立預期相互抵銷，投機者的期望值為零
• 理性預期假設（rational expectations hypothesis）：投資人會理性地把未來訊息折現到當下價格中

於是影子價格與市場價格被視為同一件事，均衡的概念從經濟整體被搬到了股市。

法瑪、夏普與現代投資組合理論#

效率市場（Eugene Fama）#

芝加哥大學的 Eugene Fama 在博士論文〈The Behavior of Stock Price〉中提出市場效率的概念：

• 大量「理性的利潤最大化者」同時取得所有相關資訊
• 他們以積極競爭的方式把資訊立刻反映到價格上
• 因此股價隨時等於均衡價格，預測未來在一個有效率的市場中無立足之地

風險與報酬（William Sharpe）#

威廉・夏普（William Sharpe）以 1964 年〈Capital Asset Prices: A Theory of Market Equilibrium under Conditions of Risk〉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他主張：

• 在均衡狀態下，預期報酬與報酬的標準差（即風險）之間是線性關係
• 想拿更高報酬，唯一的方式是承擔更多風險
• 想降低風險，就接受更低報酬

馬歇爾、薩繆爾森、法瑪、夏普這條線的共識是：市場最終會回到均衡，理性投資者與完全資訊讓股價隨時被正確訂價。這成了現代投資組合理論（modern portfolio theory）的骨幹。

來自聖塔菲的反問#

均衡假設深植到讓人難以想像其他可能。但近年來，越來越多研究者開始挑戰這個假設，聖塔菲研究所（Santa Fe Institute）就是重要的反思據點。

聖塔菲研究的對象是「複雜適應系統」（complex adaptive systems）：

• 由大量互動的個體組成
• 個體會根據環境變化不斷調整行為
• 例子包括神經系統、生態系、蟻群、政治體制、社會結構與經濟體
• 股市也是其中之一

一個複雜適應系統，按定義就是不斷在適應，因此股市這類系統不可能停留在「完美均衡」的狀態。這直接動搖了古典均衡理論的根基。

標準均衡 vs. 聖塔菲式觀點#

兩種觀點的對照如下：

• 標準均衡理論
  • 投資人理性、同質
  • 市場是機械式、有效率的
  • 任何可獲利的策略都已被反映在價格中
• 聖塔菲式觀點
  • 投資人並非完全理性
  • 市場是有機的、不完全有效率的
  • 個體會錯估證券，留下可獲利的機會空間

催化這場觀點轉換的關鍵事件是 1987 年的股市崩盤——多項事後研究找不到任何足以解釋當天暴跌的訊息。如果均衡理論成立，這樣的崩盤不應發生；高換手率與高波動也不該成為常態。

即便古典經濟學家與現代投資組合理論的擁護者也承認系統並非完美均衡。馬歇爾晚年公開過保留意見；薩繆爾森承認人並非一開始就完全理性；法瑪也表示效率市場不需要完全理性與完全資訊，但因為市場是有效率的，因此打敗市場依然極其困難。

看待市場的新視角#

作者並未要讀者放棄均衡概念，也沒有否定供需法則。他要強調的是：

• 在複雜系統中，單一簡單法則不足以解釋整體
• 均衡或許是世界的自然狀態，被擾動後也會被拉回，但這並不表示市場時時刻刻處於均衡
• 在任一瞬間，市場既可能均衡也可能失衡，兩者並存

這就像那種視錯覺圖：第一眼看是酒杯，視角一轉，又能看見一名穿著古裝女子的剪影。兩個影像都正確，同時存在，端看你聚焦於哪一個。

如同地球不再是宇宙中心改變了人類對宇宙的認識，當我們承認市場並非單純由牛頓式機械法則支配時，我們對市場的理解也將被重塑。下一個問題自然就是：除了牛頓式視角，還應該把哪些思維模型加入格架？答案就在下一章——也許會出乎你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