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 秋:搬進 101 Montgomery#
公司又一次擠不下,搬進 101 Montgomery 28 層的新總部:
- 一樓是金融區的明亮高科技分行
- 高層辦公室在 28 樓
- 行銷與廣告(含內部廣告代理 CRS Advertising)在 27 樓
- 舒瓦布請承包商在 28 樓地板開個洞、做了一道直通 27 樓的內部樓梯
- 他要對行銷貼得近——「行銷與廣告,是我永遠不放手控制權的領域」
「在某些領域我永遠相信自己的知識與直覺,從不完全放手;在其他領域,我急著找人幫忙。」
但接下來的問題是 Schwab 即將被拍賣——對方會是他自己。
集結戰將#
第一個被叫回的是 Rich Arnold:
- 1985 夏離開 Schwab,被派去 BofA 主導澳洲零售銀行擴張
- 在當地他發現監管限制讓計畫不可行,最終把整件事退場——替 BofA 省下 1 億美元的錯誤
- 此時他相對閒著,主動表達想回 SF
- 舒瓦布請他擔任這場戰役的「現場將軍」——Rich 隔天就到了
他選 Chris Dodds(後來成為 Schwab 的 CFO 與最受信任的顧問之一)給 Rich 當副手——Chris 是 Clemson 籃球員,在 1980 年蜂鳴器響聲時跳投越過 Isiah Thomas、擊敗那年全國冠軍 Indiana。他不會在壓力下退讓;同時是金融理論、折現現金流(DCF)、折現率等估值細節的專家——他要幫 Rich 算數字。
Schwab 不能讓組織整個被拖進這場戰役。David Pottruck 等人必須繼續做業務,所以併購戰隊規模刻意精簡。
律師團(Larry, Sandy, Bart)已就位。最後一通關鍵電話打給老朋友 George Roberts(KKR)。
George Roberts 從顧問升級為首席策略師#
George 一開始只想做非正式顧問。BofA 找了 Salomon Brothers 當賣方代理,舒瓦布請 George 推薦買方投行人選。
- George 篩選過程中陪著 Rich 與舒瓦布
- 他從一開始就強調:要找願意「站出來幫忙融資」的公司——大家都想當顧問領大筆費用,沒人想真的把錢押進來
- 但無論誰來,估值是大難題——當年 George 在網球場上問過的「How do you ever create equity value out of that?」並沒有真正被解開
- 舒瓦布最終體會到:身邊已經有最好的建議。或許他根本不需要那種大型投行
- 他直接邀 George 加入:「OK,那我來幫你。」
Salomon 給的估值區間:2.5 億到 3.5 億美元。舒瓦布不想花這麼多錢買回幾年前以 5,200 萬美元賣掉的公司,但更不能讓機會溜走。他與 Tom Clausen、CFO Frank Newman 談下兩週的獨家報價窗口——Clausen 同意,雖然他並未放棄拍賣的念頭。對 Tom 而言,賣 Schwab 給現任管理層快、簡單、能完成「處置資產、籌資、避免破產」的任務。
「我每次見到 Tom Clausen 都會說: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兩種武器:撤銷 vs. 名字權#
兩週時間極短,戰略仍未成形。最大未知:rescission 訴訟。
- Bart 強烈想打——他幾乎垂涎於把舒瓦布帶上證人席
- 他相信舒瓦布在廣告中具有的可信度同樣會在法庭上發揮作用
- 舒瓦布也準備好:不論代價,他想把這個歪打正
但這會非常難看。Bart 已警告 Helen 與舒瓦布攻擊 SF 最有勢力的機構之一是怎麼回事。也已有人勸:「這城市很小,你不需要這種麻煩。」
George 的判斷:別告,談判更有利#
George 不喜歡這場 rescission 訴訟。
「要打贏,得證明『詐欺(fraud)』。但愚蠢(stupidity)和詐欺有很大差別。」
換言之:
- BofA 用膨脹股票收 Schwab 時對自家健康狀況有不實陳述——可以證明
- 但要證明 BofA「故意」如此——困難
- 如果輸掉,不僅沒有救濟,還會讓談判桌上的怒火高燒
舒瓦布同意了。但只要這威脅還存在,籌碼仍然巨大:
- BofA 已經面對其他憤怒投資人提的訴訟——而舒瓦布作為前董事,是這些訴訟的被告之一
- 若他「倒戈」反而支持原告主張,並把他研究中累積的內部文件搬出來——對 BofA 是定時炸彈
- 沒有第三方買家會願意承接「附帶 rescission 訴訟」的 Schwab
舒瓦布讓 Bart 把已寫好的訴狀轉給 BofA 總顧問 George Coombe:
- 內容指 1982 年有 55 億美元資產應被歸類為「次標準或可疑」——超過當時 BofA 全部股東權益的 46 億美元
- 索求撤銷 + 超過 2 億美元的損害賠償
同時 Larry Rabkin(被 BofA 視為理性溫和的一邊)私下傳話:舒瓦布是認真的(甚至有點瘋狂);他因 BofA 股票崩盤而身家大幅縮水,會考慮一切救濟方案,包括 rescission。
Rich Arnold 戲稱舒瓦布的手指停在「紅按鈕」上:「按下去,銀行就會被打爆。」
Sandy Tatum 的備忘錄:那條被遺忘的條款#
最關鍵的一擊,來自 Sandy Tatum 1986 年秋寫給 BofA 總顧問的一份備忘錄。
- 1982 年原始合約裡,Larry Rabkin 堅持把舒瓦布的「姓名與肖像(name and likeness)」排除於併購標的之外
- 賣 Schwab 時,BofA 拿到的只是「授權使用」這些權利
- 一旦 Schwab 被關閉或出售,所有權自動回到舒瓦布手上
BofA 可以把 Schwab 公司賣掉,但不能把舒瓦布與他的管理團隊賣掉——舒瓦布隨時可以走到對街,開一家「Charles Schwab 續集」。
這個事實一旦被 George Coombe 看見,整個談判格局徹底翻轉:
- Rescission 是「威脅」——能不能贏未知,但拖個幾年是必然
- 名字與肖像權則是鐵打的事實
兩週窗口的最後一刻:1.9 億 vs 2.8 億#
- 第一次出價:1.9 億美元——故意低到「11 個人裡 10 個人會走出去」
- Steve McLin 留下來:「等等,我們得聽他們說」
- 最後成交:2.8 億美元,加未來利潤分潤(George 稱為 sucker insurance),最終為 BofA 多賺 5,000 萬美元
「BofA 把當初 5,200 萬的投資以六倍賣回,看起來他們賺了——但其實賣與買都是在同樣的『3 倍營收倍數』下進行,等於一筆鏡像對折交易,且大部分用借的錢買回。」
服務業 LBO:以「客戶」當資產#
這是早期把 LBO 用在「服務型公司」上的少見案例。傳統 LBO 標的多半有工廠、設備、庫存等可變現的硬資產來支撐巨額負債。Schwab 幾乎沒有這些。
- 真正的資產是客戶(與其代表的交易收入)
- Schwab 的價值「嵌入」在客戶身上
- 說服貸方接受這個觀點,是這筆交易能成形的關鍵
融資結構#
合計借款 2.55 億美元,超過收購價的 90%:
- Security Pacific Bank:1.5 億優先債(senior debt)
- Bank of America:5,000 萬高級從屬債 + 5,500 萬次級從屬債
- 餘下 2,500 萬:
- Security Pacific 提供 600 萬優先股
- 1,900 萬股權——舒瓦布出一半,其他資深經理人出一半
- 資金來源包括他賣出 BofA 股票的所得,以及在 BofA 子公司期間累積的員工持股計畫資金
一個前所未有的稅務設計:1.37 億美元的客戶清單#
為呼應「客戶就是資產」的本質,他們把 Schwab 客戶清單作為 1.37 億美元可折舊資產處理:
- 券商業界先例
- 與 IRS 折衝後拿到裁決
- 接下來幾年都能逐年攤銷該資產
- 副作用:申報利潤較低,公司上市後股價可能因此受影響
- 主要好處:稅負大降、現金流改善、有利於償還巨額貸款
把好處分給堅守的人#
舒瓦布刻意讓所有相挺者得利:
- 給 KKR 的 George Roberts 與合夥人 15% 新 Schwab 股權,成本不到 300 萬美元;George 大半放進基金會做慈善
- 從他自己的 50% 持股中拿出股票認購權證(warrants,類似選擇權),總量約佔股本 15%,發給員工、家族、朋友
- 取得權證的條件:員工須提交在 BofA 持股期間實際虧損的證明
- 等於把他原先從訴訟尋求的 rescission 補償,改用權證回溯回饋給所有人
「當時有人告訴我,把這麼多分給員工與顧客是聞所未聞、也沒必要。但對我而言這是對所有忠誠跟著我們的人應該做的事。」這些權證後來成就了許多老員工的財富。
高度槓桿的代價:對市場的擔憂#
1987 年 1 月達成條款時,牛市已熱 5 年、看起來無止盡。但舒瓦布的腦中清楚記得另一件事:
「當股市下跌,通常是因為利率上升。對券商而言(尤其是高槓桿的券商),利率上升意味收入下降與支出上升的致命組合。」
他相信市場處於高峰,下行是邏輯下一步。Schwab 沒太多錯誤空間——市場一翻臉,獲利轉虧損,公司會立刻被貸方接管。
多重關鍵共同促成#
回頭看,沒有任何「單一」關鍵讓這場交易成立——是一連串環節:
- 名字與肖像權的授權設計
- Rescission 威脅的存在
- 當初堅持保留自家律師與會計師的遠見
- George Roberts 在兩邊都受人尊重的策略創意
- Rich Arnold 的執行力與替舒瓦布表達的能力
- 整個資深管理層在關鍵時刻表態:若 BofA 賣給第三方,他們選擇跟舒瓦布走
對 BofA 而言放手不易:
- Schwab 是 BofA 殘存王冠上少數仍亮的寶石
- 賺錢、成長、是 BofA 唯一在公開市場的入口
- 但更迫切的是現金需求
- Steve McLin 與 Clausen 都判斷:賣給舒瓦布是最乾淨的安排——任何第三方買家都得吞下 rescission、管理層出走、姓名權失去等等的麻煩
1987:Free at Last#
在他即將滿 50 歲前幾個月,這場 buyback 完成。
- 在 Larry Rabkin 的 Embarcadero 辦公室簽字、合照
- 走進 St. Francis Hotel 大宴會廳對 1,500 多名員工宣布新 Charles Schwab Corporation 成立
- 大家別著「Free at Last」(藍字大字)的徽章
- 「那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日子之一最幸福的時刻。」
但他已經在想下一步——他抓住 Larry Rabkin 拉到走廊小聲說:
「拜託,現在就開始準備 IPO。」
他不喜歡這麼深的負債——只要交易量穩,現金流就穩;但交易量取決於市場,而市場不在他控制裡。Dennis Wu 在簽字時也提醒他這個老硬道理:利率上揚是股市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