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 年底:BofA 病情浮出水面#

到 1984 年底,Bank of America 面臨的問題已經明顯——但不全是 Sam Armacost 的錯。

  • 那 58 季連續獲利成長,仔細看其實有部分來自「延後決策」——這些代價最後落到 Sam 頭上
  • BofA 與 Citibank 長期爭霸,每季都要保住獲利線
  • 這個壓力導致該投資的延後、該認列的損失壓住
  • 報表上利潤逐季上升,背後 BofA 卻越落越後

Sam 接手後採取行動,但只到一定程度:

  • 1982/1–1984/12 之間,關了 165 家加州分行
  • 裁員 11.5%(9,000 人,是整個 Schwab 員工六倍
  • 同時進行設備升級,三年投入超過 8 億美元(比前八年總和還多)
  • 啟動由南斯拉夫管理大師 Ichak Adizes 主持的全公司重組

舒瓦布欣賞 Adizes,他在 YPO 演講過,能把創業精神與管理風格講到組織心理學的根本——精彩但具挑釁性。「也許不是用來重組一個 1,200 億美元銀行的最好基礎。」

但股價繼續跌、市占繼續流失。1985 年 7 月 17 日,BofA 公布第二季虧損 3.38 億美元——歷史首次季度虧損,也是當時美國銀行業史上第二大季虧損。

「10–3 銀行」的舊現實#

舒瓦布的判斷:

  • 銀行人力過剩,每元營收用太多人
  • 仍活在過時的「10–3 銀行制」(早 10 點開、下午 2 點關,3 點上球場)
  • 員工人均營收約 7.5 萬美元;其他銀行高得多;早期 Schwab 是這個的兩倍以上

他向 Sam 反覆建議:強硬裁員、提升效率、提高人均營收,與其他銀行競爭。Sam 堅持「不想把整個東西炸掉」。

私下找 Deloitte 做第二意見#

舒瓦布開始懷疑自己。BofA 的形象在當時依然神壇:

  • 金融實力的最高峰
  • 倫理操守的最高峰
  • 行業誠信的最高峰

但他越深入研究財報,越覺得情況不只壞——而是正在變得更壞。他需要 reality check。

  • 找 Deloitte 的 Dennis Wu(Schwab 多年來的會計師)私下做分析
  • 律師告訴他:作為 BofA 董事,他有權自費聘獨立顧問,不違規
  • 把所有公開報告(過去五六年的季報、年報)交給 Dennis
  • 之後每次董事會包他周五拿到的整疊資料(有時厚達 4 吋)也副本給 Dennis
  • Dennis 從 Portland 拉一位 Deloitte 的銀行專家加入,週日大家在 Deloitte 辦公室一起討論

一張圖勝過千言萬語#

焦點很快收斂在「不良貸款(nonperforming loans)」與「呆帳準備(loan loss reserves)」上。

Dennis 說:「我們把它畫出來吧。」黑白分明的圖出來了:

  • 不良貸款線:穩定上升
  • 呆帳準備線:平的
  • 兩者之間的縫隙:越來越大

舒瓦布有讀寫障礙,他比常人更善於「看圖」——這張圖讓他確認了直覺。

這是災難的配方——若趨勢繼續,銀行很快會被壞帳壓垮。BofA 在「高估收入、低估呆帳準備」之間走鋼絲。

1985 年夏:在 McNamara 家的「獨立董事茶會」#

舒瓦布把這張圖帶到一場非正式聚會——前國防部長 Bob McNamara 在華府的家裡,召集幾位 BofA 獨立董事。Dennis 與兩位 Deloitte 紐約合夥人也到場。

  • 他原本對這場會抱很大期望
  • 期待能讓「明事理的局外人」如 McNamara、Andrew Brimmer 看到他看到的危機
  • 期待自己不再是孤狼,眾人合力提早處理

結果:

「Bob 等人理解我的擔憂,甚至部分認同,但沒人接受『銀行正衝向災難』這個結論。獨立董事傳遞的訊息是:別緊張,管理層處理得來。」

Rich Arnold 的「四步路徑圖」#

當舒瓦布陷入「下一步該怎麼辦」時,他找了 Rich Arnold(從 120 Montgomery 地下室時代就在他身邊將近十年的人)談。Rich 是線性思考者,畫出一張清楚的決策路徑:

  1. 作為下屬:Sam 是你的老闆,你跑去找他、提建議
  2. 作為同儕:在球場上碰面、私下勸:「Sam,我們一起把問題修了」
  3. 作為他的董事:他向董事會負責,所以可以反過來說:「我是你管的公司的董事,你做得不夠好——拉緊褲腰帶、抬高水準!」
  4. 作為運動派董事(activist director):去找其他董事說:「他做得不行,我們得修這件事」

到 1985 年夏天,舒瓦布走完前三步都失敗,麥納馬拉家那場聚會也算第三步的延伸。下一步只剩一條路——公開向全體董事會挑戰 Sam。下次會議是 8 月 5 日。

「打高爾夫球的 yips」#

身為高爾夫愛好者,舒瓦布知道「the yips」——當神經影響協調,本來能輕鬆推進的兩英尺果嶺推桿,突然手抖、推不進去。

  • 開會前他第一次有了這種症狀
  • 兩年來他仍是會議室最年輕的董事,仍會被那群「灰白髮、藍血脈」震懾
  • 這次不是適應,而是挑戰這個體系
  • 他知道風險:可能被這群有力人士標籤為麻煩製造者、滑膛槍、不可信任的人

「這是我做過最可怕的一件事。」

1985/8/5 董事會:他帶著一張圖走進去#

他沒有講稿、沒有講義,只有手寫筆記和那張 Dennis Wu 畫的關鍵圖。建議內容:

  • 大幅削減股利:第一季史上首虧、後續還會虧;至少當年餘下時間或停損之前停發
    • 這對他自己最大——會砍掉他個人 70% 的收入,但對銀行轉型必要
  • 再裁 4,000 人:即使三年積極縮減後,仍有空間,預估省下 2–3 億美元
  • 減薪:董事長與總裁 33%、執行副總 25%、資深主管 20%;撤回近期董事薪酬上調
  • 新季度績效獎金:與獲利掛鉤,達標時補回甚至超過減薪
    • 「Schwab 就是這麼做:成功時大份、失敗時零」
  • 賣掉公司專機(生產力為零的資產)
  • 獨立檢視呆帳準備是否充足
  • 還沒講完——他原本想講「資深管理層強化計畫」與「換掉 Ernst & Whinney 改聘新會計師」,時間不夠
  • 沒有直接要 Sam 走人,但要求整個管理團隊改組:新 COO、新 CFO、新信用長、新行銷長

反應像鉛氣球#

「整個案子像鉛球一樣砸在會議室裡。其他董事不只是不接受——是憤怒。」

事後他自問:

  • 是不是太天真?是不是該先寫信、先拉盟友?
  • 是不是該先讓 Sam 有準備?
  • 但他已經試過 Sam 好幾次,Sam 明確不感興趣
  • 那作為董事與大股東他還能做什麼?他仍是房間裡持股最多的人

他不指望掌聲。他指望的是有人說:「這些建議有道理,我們設個委員會逐項檢討」——或「你和 Sam 私下一起整一份聚焦計畫」。但什麼都沒有。即使有少數隱性盟友,也沒有人公開站出來。他孤立無援。

Rich 的最後一步:成為「行動派股東」#

事後他想起 Rich 那條路徑的第五步:

「如果董事會也不聽,那就是董事會沒在做他們的工作。你必須成為行動派股東(activist shareholder),說:『換掉這個董事會,找一個會做事的。』那時候——這件事會變得公開、又難看。」

Rich 幾乎全對:事情確實變得公開,也確實難看。但在劇本走到最後一步之前,舒瓦布找到了另一個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