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則西洋棋謎題說起#
丹尼特(Daniel Dennett)以一則登在《波士頓環球報》(Boston Globe)的西洋棋殘局謎題開場:白方兩步將死。這則謎題讓他吃了一驚,因為他一直以為「單騎(加國王)無法將死對方」已被證明。事實上他記錯了:被證明的是——當棋盤上只剩你的國王、你的騎士,以及對方的國王時,你無法將死對方。

圖 1:Gurevich 的排局殘局——輪白方走棋,兩步將死。白方唯一合法走法為 1. Nb2 a4,再 2. Nc4 將死;此局用來對照 Chmess 這類人造規則系統可衍生的無窮「高階真理」。
於是這裡出現一個微妙的層次差別:
「單靠國王與一匹騎士永遠無法將死對方」這個命題,並不是西洋棋的真理。而「它不是西洋棋的真理」這件事本身,是西洋棋的一條高階真理(higher-order truth)。
這個層次區分,正是本章的核心比喻來源。
哲學的自由,也是它的弱點#
哲學傳統上是一門先驗(a priori)學科,就像數學,或至少其核心方法是先驗的。這個事實有兩面:
- 好的一面:哲學家不必耗在實驗室或田野裡,不必學資料蒐集、統計方法、地理、歷史、外語或經驗科學,因此有大把時間磨練哲學技藝。
- 壞的一面:哲學幾乎可以憑空從任何東西造出來——而這並非總是福氣。
本章是給有志投身哲學的年輕讀者的一則警告:哲學的自由與抽象性,本身可能是弱點。它同時也是一份寫給圈外人的「導覽」,指出哲學的一些行規與陷阱。
西洋棋:先驗真理的範例#
以西洋棋的真理作為先驗真理的典範。人們下棋是經驗事實,關於西洋棋還有無數經驗事實(人們下了幾百年、用精雕的棋子與鑲嵌的棋盤等等),但這些經驗知識在推導西洋棋的先驗真理時毫無必要——你只需要知道遊戲規則。
- 開局恰好有 20 種合法走法(16 種兵的走法、4 種騎士走法)。
- 國王加單象無法將死孤王,國王加單騎也不行。
推導這些先驗真理並不總是容易,證明「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是精細的工作,也會出錯。
延伸案例:一則被電腦推翻的西洋棋「定理」
幾年前,一個電腦西洋棋程式發現了一張「殺網」(mating net,一種被保證、被強制的勝局),全程超過兩百步都沒有吃子。這推翻了一條長期存在的西洋棋「定理」,並迫使規則修改。
過去的規則是:雙方連續 50 步都沒有吃子即算和局(stalemate)。但既然這張冗長的殺網無法被破解、且必然導致勝利,繼續維持「50 步和局」就不合理了。在電腦下棋之前,沒人想像得到會有這麼長的必勝殺法。
(另附一則趣聞:2012 年愚人節,網路上出現一個精彩的西洋棋惡作劇,宣稱一個龐大的電腦聯盟連續運算四個多月,「證明」了王翼棄兵開局(King’s Gambit)確定可被擊敗。這個惡作劇騙倒了丹尼特——尷尬的是,他先前才寫過另一個由馬丁·加德納(Martin Gardner)設計的惡作劇。)
Chmess:一個「不值得研究」的變體#
有些哲學研究計畫——或者用文青一點的講法叫「問題域(problematics)」——很像在推導西洋棋的真理:預設一組彼此同意、卻很少被討論的規則,然後把這些規則的推論一一推導、闡述、辯論、精煉。到這裡都沒問題,因為西洋棋是深刻而重要的人類造物,關於它有許多有價值的著作。
但有些哲學研究計畫更像是在推導「Chmess」的真理。
Chmess 跟西洋棋一模一樣,唯一差別是:國王可以往任意方向走兩格而非一格。丹尼特說這是他剛發明的——雖然無疑早有別人深入探究過它值不值得玩(大概不值得),也大概另有名字。他懶得去查,因為這些問題儘管有真答案,卻不值得花他的時間精力去發現。
關鍵在於:Chmess 的先驗真理跟西洋棋一樣多(無限多),也一樣難發現。因此,一旦真的有人投入研究 Chmess 的真理,他們就會犯錯,錯誤就需要修正——於是又開闢出一整片新的先驗研究領域:Chmess 的高階真理。例如:
- 瓊斯(Jones, 1989)對 p 的證明是有瑕疵的:他忽略了以下這個可能性……
- 史密斯(Smith, 2002)說瓊斯的證明有瑕疵,這個主張預設了布朗引理(Brown’s lemma, 1975)為真,而該引理近來已被加芬柯(Garfinkle, 2002)挑戰……
這些絕非兒戲。在推導 Chmess 高階真理的群體活動中,人是可以展現相當才華的。而這正是問題所在。
「不值得做的事,就不值得做好」#
心理學家唐納德·赫布(Donald Hebb)有句箴言在此派上用場:
如果一件事不值得做,那它就不值得把它做好。 (If it isn’t worth doing, it isn’t worth doing well.)
丹尼特說,幾乎每個哲學家都能立刻想到某場正在進行的哲學爭論,其參與者若被無情套用赫布箴言就要失業——只是大家對「該關掉哪些家庭手工業」意見不一。在這門寬容的學科裡,大概沒有哪項研究不被某個學派視為浪費力氣、把才華耗在「彼此洗衣服」上。投票不會產生值得聽的結果,獨裁更糟,所以他說:讓一千朵花齊放吧。
但要記住:你若讓一千朵花齊放,可以篤定其中 995 朵會枯萎。真正的警示是——別把你寶貴的成形歲月,押注在保存期限很短的研究議程上。哲學風潮很快就會絕跡,而且有條經驗法則或許不假:話題越熱,燒得越快。
兩個檢測:這是不是在玩 Chmess?#
要確認一個哲學計畫不只是在探索 Chmess 的高階真理,丹尼特提供兩個測試:
- 圈外人測試:看看哲學家以外的人是否真的會玩這個遊戲。學院哲學圈之外,有誰能被說服去在乎「瓊斯的反例能不能駁倒史密斯的原則」?
- 教學測試:試著把這套東西教給尚未入門的大學生。如果他們「聽不懂、抓不到」,你就真該認真考慮一個假設:你正跟著一個自我支撐的專家社群,走進一個人為造出來的陷阱(artifactual trap)。
陷阱如何運作#
哲學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不自然的行為」,而你越聰明,就越可能對自己是否真的「懂了」、是否「做對了」、是否有天分、甚至這門學科值不值得進去,充滿疑慮。丹尼特描繪了陷阱的一種典型運作:
- 聰明的學生瓊斯對是否該念哲學感到不安。
- 他被布朗教授的討論吸引,寫了一篇關於熱門題目 H 的論文,拿到「A」。
- 布朗說:「瓊斯,你真有天分。」瓊斯於是覺得找到了可能適合終身投入的志業。
- 瓊斯開始投資學這個特定遊戲的規則,跟其他年輕人激烈對弈:「嘿,我們很擅長這個!」大家彼此慫恿。
- 對這門事業「基礎假設」的懷疑,往往被以「為了論證方便」為由壓下或掐熄。論文於是接連產出。
別指望同儕研究生或你最欣賞的教授的肯定能替你定案——他們全都對維持這門事業有既得利益。這是他們會做的事、擅長的事。
其他領域也有這問題,甚至更難脫身:實驗科學家一旦掌握某項技術、砸錢建好昂貴實驗室,有時就困在填補「沒人再在乎的資料矩陣」的空格裡——難道要把昂貴儀器全扔了嗎?相較之下,哲學家「重新裝備」其實更容易、更便宜,因為哲學訓練大體上不是高科技,主要是熟悉各種文獻、學會前人試過的招式。
延伸案例:Goofmaker 陷阱——為反駁而反駁的滾雪球
有個要避開的陷阱是這樣的:你看到某位名家在出版品裡主張了某個站不住腳或可疑的東西。Goofmaker 教授那篇聰明卻有瑕疵的文章,成了活靶,正好是搶眼首作的好標的。動手吧。
你跟另外十來個人一起下場批判。但接下來你得步步為營——因為等到大家互相引用、又回應了彼此的回應,你已經變成「如何處理『如何處理對 Goofmaker 那點小誇大之回應』」的新科專家了。
(別忘了:Goofmaker 若沒把論點講得稍微太大膽,一開始根本不會吸引到這麼多注意。故意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誘惑,並不只限於想華麗登場的研究生。)
「哲學是垃圾,但垃圾史是學問」#
有些人很滿足於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聰明人,一起分享哲學家奧斯汀(John Austin, 1961)所說的「發現的樂趣、合作的愉悅、達成共識的滿足」,而不去操心這件共同任務值不值得做。而只要投入的人夠多,這件事最終會自成一種現象,值得被研究。
哈佛哲學家柏頓·德雷本(Burton Dreben)常對研究生說:「哲學是垃圾,但垃圾史是學問(Philosophy is garbage, but the history of garbage is scholarship)。」
只是有些垃圾比其他垃圾重要,而哪些垃圾值得做成學問,卻很難判定。
延伸案例:奧斯汀與日常語言哲學的凋零
奧斯汀在同一本書收錄的另一場演講中,留下一句刻薄的傑作:
一場演講的聽眾裡,難免有些人偏好「重要的東西」;為了他們——若在場真有這種人——欠他們一段慷慨激昂的結語。
奧斯汀是位才華洋溢的哲學家,但那些繞著他打轉、無疑也對這句妙語會心一笑的極有前途的哲學家,多數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在「日常語言哲學」(ordinary language philosophy,一個大致由奧斯汀開創的學派)裡那些聰明絕頂的作品,如期出版,然後在出版後短短數年內,被徹底且理所當然地遺忘。這種事發生過許多次。
那該怎麼辦?#
丹尼特提醒,前面說的那些測試——看圈外人或聰明的大學生能否被打動——只是警訊,並非定論。
確實有、將來也會有一些艱澀難懂的哲學課題,儘管門外漢無動於衷,卻非常值得追求。丹尼特絕不想勸阻那些違逆「什麼才有趣、什麼才重要」之流行預設的探索。恰恰相反——這個領域裡最出色的大膽之作,起初幾乎總會遭到冷漠的懷疑或訕笑,而這些都不該讓你退卻。
他真正的重點是:
不要只因為找到幾位才華洋溢、跟你一樣覺得彼此的工作「不可忽視」的同路人,就安逸地在那台順風車(bandwagon)上坐定。
你們很可能只是在載彼此兜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