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號稱撼動法律的思想實驗#

2004 年,心理學家喬許・格林(Joshua Greene)與強納森・柯恩(Jonathan Cohen)在權威期刊《皇家學會哲學彙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發表了〈對法律而言,神經科學改變了一切,也什麼都沒改變〉。這篇影響深遠的文章,預言了一場由科學發現觸發的法律革命。

他們的核心主張是:

法律表面上只預設了一種「形上學上很謙遜」、與決定論完全相容的自由意志觀念;但法律真正的直覺支撐,其實奠基於一種「形上學上過度野心」的自由意志派(libertarian,即非決定論)自由意志觀——而這種觀念會被決定論、尤其是即將到來的認知神經科學所動搖。

他們承認相容論(compatibilism,也就是丹尼特本人所辯護的立場)有一大堆論證支持,但他們想證明:我們對自由意志其實「都是三心二意的」。為此,他們設計了一個思想實驗,要揭示日常常識思考如何暗中依賴非決定論。

丹尼特指出,這正是他一直在呼籲的:請證明我們該在意非決定論,並說清楚「為什麼」該在意。

「木偶先生」思想實驗#

格林與柯恩的思想實驗靈感來自電影《巴西男孩》(The Boys from Brazil)——講述納粹科學家利用搶救下來的 DNA 培育希特勒的複製人。他們的版本是:

假設有一群科學家成功製造出一個人——就叫他木偶先生(Mr Puppet)吧——他經過設計(by design),會去從事某種犯罪行為:比方說,在一場失敗的毒品交易中殺人。

他們對這個實驗的解讀是:

  • 是的,木偶先生和其他罪犯一樣理性;是的,是他自己的欲望與信念驅動了他的行動。
  • 但那些信念與欲望是被外力「動了手腳」的——這就是為什麼,直覺上,他值得的是我們的同情多於道德譴責。
  • 木偶先生與我們之間真正的差別是什麼?表面上,他是一樁邪惡陰謀的受害者,而我們大多數人不是。但這重要嗎?
  • 認為木偶先生「不必完全負責」的想法,其實依賴於「他的行動是被外部決定的」這個念頭。至於這些外力來自邪惡科學家的意圖,其實無關緊要——真正要緊的只是:這些力量在木偶先生的掌控之外,「不真的屬於他」。

有趣的是,作者自己就預料到了反駁:「丹尼特或許會抗議,說木偶先生的故事只是個誤導人的『直覺幫浦』。」丹尼特說:沒錯,我正是這麼認為——這是一根「炸藥拐杖」(boom crutch,看似輔助思考、實則暗中引爆偏見的工具)。但兩位作者聳聳肩就繼續往下走:「在我們看來,你對木偶先生的生平了解得越多,就越不傾向認為他要為自己的行為真正負責。」

轉動旋鈕:找出真正在起作用的東西#

丹尼特的策略是把這個直覺幫浦當成一台可調的機器,逐一轉動它的旋鈕,看究竟是哪個設定在左右我們的判斷。他調整了四個旋鈕。

  • 旋鈕一:拿掉邪惡陰謀。 作者自己都堅稱陰謀「不重要」,那就把「一群科學家」換成「一個冷漠的環境」(an indifferent environment)。丹尼特驚訝於他們如此輕率地引入「邪惡神經外科醫師」還當作理所當然無害——這種手法多年來早有人質疑。
  • 旋鈕二:拿掉了陰謀者,「經過設計」就得換成「高機率地」(with high probability)。 沒有設計者,就不能說「刻意設計成」會犯罪,只能說環境「大機率」造就了這樣的人。
  • 旋鈕三:改變犯罪動機。 一樣是謀殺,但場景不同——把「毒品交易失敗中殺人」改成「為了掩蓋一樁挪用公款而殺人」。(這應該不重要,對吧?)
  • 旋鈕四:改名字。 畢竟只是個名字。把「木偶先生」改成「自主上尉」(Captain Autonomy)。

四個旋鈕都轉過之後,句子變成:

假設有一個冷漠的環境造就出一個人——就叫他自主上尉吧——他高機率地會去從事某種犯罪行為:比方說,為了掩蓋挪用公款而殺人。

每個旋鈕的改動,都是作者自己承認「不該有影響」的層面:陰謀是否存在、措辭、犯罪場景、名字。若這些真的無關緊要,直覺就該原封不動。丹尼特要問的正是:你的直覺真的沒變嗎?

加點細節:自主上尉的故事#

現在這台幫浦替你抽出了什麼直覺?還是同樣的直覺嗎?你還比較傾向同情而非譴責嗎?丹尼特為格林與柯恩的思想實驗補上一段「友善的修訂」:

延伸案例:自主上尉的完整故事

自主上尉在哈佛主修經濟,畢業後進了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身邊的人個個都在作弊、在過程中大發橫財。他愛上了一個貪財又善變的女人,對方威脅他:不快點變有錢就分手。他看到了機會——一樁幾乎無從查證、近乎隱形的挪用公款。他明知有風險仍下手了。偏偏,機率極低的意外發生了:出現了一名目擊者,這名目擊者又犯了個錯,站得離頂樓花園的欄杆太近……一個迅速的「絆倒」——哎呀!——目擊者便墜落到下方大街上摔死了。疑點浮現,自主上尉很快就被逮捕。

現在你還傾向認為,因為他的行動是「被外部決定的」,所以他「不真的要負責」嗎?

就算你仍想把自主上尉看成他那(優渥)環境的受害者,你也不得不承認:這股誘惑已大大減弱,甚至可能只是前一種說法殘留下來的宿醉感。

結論:這台幫浦不可信#

丹尼特坦承他也可能反向操弄了你的情緒——利用你想懲罰貪婪華爾街人士、把他們算進經濟災難帳上的嗜血心理。但他的重點不在此:

  • 沒有主張這些變體證明了「人在被決定的情況下仍能負責」。
  • 他只主張:這個特定的直覺幫浦「完全不可信賴」,因為那些可用、可允許的旋鈕設定,對我們的判斷造成了太大的干擾。

一個好的思想實驗,改動不該影響結論的變數時,直覺應該保持穩定。木偶先生的故事卻在陰謀、措辭、場景、名字這些「不該有影響」的旋鈕上一轉,直覺就大幅偏移——這正是它作為論證工具不可靠的鐵證。它或許不是刻意設計來放煙霧的,但它確實妨礙了清晰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