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能不能有感質?#
有一種常見的看法:就算你打造出一具視覺機器人,它展現出人類色覺的一切熟悉現象——互補殘像、色彩對比錯覺等等——而且內部也有相似的歷程來產生這些殘像,但因為「它終究只是台機器人」,它不可能真的擁有紅色與藍色的感質(qualia)。它攝影機眼睛前那些代表顏色的功能狀態,就是少了我們才有的那個「額外的東西」。
內格爾(Thomas Nagel)著名的論文〈當一隻蝙蝠是什麼感覺?〉(“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 1974)提供了一種標準說法,用來指涉一個實體(若它有的話)的意識狀態。照這個看法,「當一具正在產生殘像的機器人」根本不會有任何感覺。
為什麼這麼多人覺得這是顯而易見的?丹尼特(Daniel Dennett)指出,可能是因為:
- 他們想像的是一具相對簡單的機器人;
- 卻沒注意到,你無法從「所有簡單機器人」的事實,推論出「所有機器人」都是如此。
這裡藏著一個定義上的陷阱:如果你把感質定義為「經驗本身、與其所有因果孤立看待的內在屬性,且邏輯上獨立於一切傾向性屬性」,那麼感質在邏輯上就註定逃脫任何功能分析。
再高明的工程都無法賦予機器人感質——但這是一場空洞的勝利,因為我們沒有任何理由相信這種內在屬性真的存在。
「換成真錢是多少?」——vim 的比喻#
為了看清這一點,丹尼特把「經驗的感質」拿來對比「金錢的價值」。
有些天真的美國人似乎以為,美元不像歐元和日圓,是有內在價值的。漫畫裡的觀光客問:「這換成真錢是多少?」意思是換成美元是多少。順著這個念頭推下去:
- 這些天真的美國人願意拿美元換歐元;
- 他們樂於把其他貨幣「化約」成對美元(或商品與服務)的匯率;
- 但這麼做時,他們心裡總覺得美元與眾不同。
在他們看來,每一美元都擁有某種邏輯上獨立於「它與其他流通貨幣共享的功能性兌換能力」之外的東西。美元有種說不出的韻味(je ne sais quoi)。當你凝視它,你能察覺它散發著一股價值的靈光——也許不如舊時濃厚,但仍可辨識。丹尼特給它取名叫 vim(源自拉丁文 vis,意為「力量」)。
正式定義:vim 就是一美元那種非關係性、非傾向性的內在經濟價值。
依此定義,英鎊、歐元之類都沒有內在價值——它們只是象徵性的替身,可兌換成美元,因而擁有衍生的經濟價值,卻沒有 vim。這些可憐的「無 vim 者」(vimbies)該怎麼撐下去?他們如何激勵自己去賺薪水?難怪美元被這麼多國家選為首選貨幣——連外國人都感覺得到美元的 vim!
這一切當然是丹尼特替想像中的美國觀光客代言的荒謬結論。而依這種定義,每一美元的 vim 註定永遠逃脫經濟學家的理論,因為沒有任何經濟理論能夠說明「內在經濟價值」。
空洞的勝利:不完整的科學 vs. 不存在的東西#
那麼,這是經濟學的損失嗎?
vim 若真存在,經濟學就會變成一門嚴重不完整的科學。但幸運的是,我們沒有好理由相信有「內在經濟價值」這種東西。vim 顯然只是想像的產物,是那些天真美國人發自內心的直覺所製造的假象。我們可以解釋這個假象,而不必尊奉它為真。
這正是丹尼特要對付的靶子:意識辯論中有些參與者,就像那些想像中的觀光客。他們斬釘截鐵地堅稱,自己對「內在現象屬性」的直覺,是任何意識科學都不可協商的起點。
但這樣一份執念,本身才應該被視為一個有趣的症狀,一筆有待診斷的資料——任何意識科學都必須加以解釋,就如同經濟學家與心理學家會著手解釋:為什麼這麼多人會屈服於「金錢具有內在價值」這個強大的錯覺。
延伸案例:歐元切換與「真錢」的翻譯
當歐洲改用歐元時,那些習慣用法郎、馬克、里拉來構想價格的人,經歷了一段尷尬的過渡期——他們再也無法把價格「翻譯」回自己土生土長版本的「真錢」了。這正是「內在價值錯覺」在現實中露出破綻的例子:所謂的「真錢」不過是自己最熟悉的那套符號系統。
(關於這個現象的先驅探討,見 Dehaene 與 Marques, 2002。)
從生命之謎學到的教訓#
意識有許多屬性,現在就可以、也應該接受進一步的科學研究。一旦我們把這些說明就位,很可能會發現:它們作為「意識是什麼」的解釋,已足以令我們滿意。
畢竟,這正是當年「生命是什麼」這個謎團的下場。
- 生機論(vitalism)堅持所有生物體內都有某種巨大而神祕的額外成分,稱之為「生命衝力」(élan vital)。
- 結果證明,那不過是一次想像力的失敗。
- 今天生機論幾乎已經絕跡,儘管還有少數不肯放棄的怪人。
受這個圓滿成功故事的鼓舞,我們可以繼續對意識進行科學探索。
丹尼特留下一個公平的賭注:如果有一天,意識所有可證明的特徵都被解釋清楚、所有公認的智識債務都已清償,我們卻明明白白看到還缺了某個大東西(若它真的重要,到某個時點它就該像腫痛的拇指一樣顯眼地凸出來),那麼那些抱著不可動搖直覺的人,就有資格說「我早就跟你說了」。
但在那之前,他們得先操心如何抵擋這個診斷:他們是否就像先前的生機論者,也被一場錯覺給誤導了。
於是,這就是丟給「相信感質是經驗之內在屬性」的人的挑戰:
他們要如何把自己的信念,與那些天真美國人的錯誤區分開來?
(還是說,其實美國人是對的?美元真的有 vim,誰都能直接直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