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看似無害的日常直覺#

看著你津津有味地享用一盤熱騰騰的花椰菜——光是聞到那味道就讓我隱隱作嘔——我不禁納悶:你怎麼可能喜歡那種味道?接著我心想:對你而言,花椰菜嚐起來大概(一定?)跟對我不一樣吧。

這假設看似合理,尤其我知道同一種食物在不同時候對我自己也會嚐起來不同:

  • 早餐第一口柳橙汁比第二口甜得多;
  • 但若中間夾一口配楓糖漿的鬆餅,甜味就變了;
  • 再喝一兩口咖啡之後,柳橙汁又回到(大致?完全?)第一口的味道。

丹尼特(Daniel Dennett)用一連串「當然(叮!)」串起這個推理:我們當然想談論這些事、談論時當然不會大錯特錯——所以,當然可以談「柳橙汁在時刻 t 對丹尼特嚐起來的樣子」,並追問它跟時刻 t′ 對丹尼特、或時刻 t 對瓊斯嚐起來的樣子是否相同。這些「事物對我們顯現的樣子」,就叫做感質(qualia)

這個結論看似無害,但就在這裡我們已經犯下了大錯。那一連串「當然」的鈴聲,正是本節要拆解的直覺幫浦。

錯在哪裡:預設有一個可被隔離的「殘餘性質」#

最後一步偷渡了一個假設:我們能把「感質」從其他一切正在發生的事情中隔離出來——至少在原則上、或為了論證起見可以。

  • 我們設想:柳橙汁「對 x 嚐起來的樣子」,可以跟它的伴隨物、促成原因、副產品區分開;
  • 我們隱約想像:把這些案例逐步剝除到只剩本質,留下一個共同殘餘——事物在不同時刻對不同個體看、聽、感、嚐、聞起來的樣子;
  • 而且這個殘餘獨立於個體如何被刺激、如何被非知覺地影響,也獨立於他們隨後傾向如何行動或相信。

錯誤不在於「我們實務上未必總能確定地完成這道純化手續」。真正更根本的錯誤是:預設真的存在這樣一個殘餘性質值得認真看待——無論我們實際嘗試隔離個案時有多不確定。

誘惑我們的例子在每一種感官通道裡都俯拾即是:

  • 我似乎無法想像、永遠無法知道巴哈(Bach)在顧爾德(Glenn Gould)耳中聽起來是什麼樣子(我甚至難以在記憶中喚回自己童年時巴哈的聲音);
  • 我似乎無法知道「當一隻蝙蝠是什麼感覺」(Nagel, 1974);
  • 也無法知道當我們一起仰望晴朗的「藍」天時,你看到的顏色是否就是我看到的。

這些日常案例讓我們相信這些特殊性質——那些主觀的味道、樣貌、氣味、聲音——是真實存在的,然後我們彷彿透過一道哲學蒸餾程序把它們隔離出來下定義。感質,就這樣誕生了。

「感質」的定義與它的四個條件#

「感質」是一個「技術性」術語,指的卻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事物對我們顯現的樣子

看似沒有什麼比你自己的感質更能被你親密地知曉:就算整個宇宙是一場幻覺、是笛卡兒(Descartes)惡魔捏造的幻象,那幻象「對你而言」是由什麼構成的——正是你幻覺經驗的感質。笛卡兒宣稱懷疑一切可懷疑之物,卻從未懷疑他的意識經驗具有感質,那正是他藉以認識、把握這些經驗的性質。

這個定義(事物顯現的樣子)看似夠清楚,但儘管哲學家對感質做了大量分析討論,對於這個術語在技術上究竟意味什麼,至今仍無共識。許多認知科學家出於善意,假定哲學家使用這個特殊術語時一定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於是把它納入工作詞彙——這是個戰術錯誤。

丹尼特曾在一篇文章(1988a)中提出,感質這個根本概念有四個條件。感質是:

  1. 不可言傳的(ineffable)——對內省而言是某種原子式的,因而無法描述(「你得親身在場才懂」);
  2. 內在的(intrinsic)——非關係性、非傾向性、非功能性的(紅色也許讓某些人焦慮,但那個主觀傾向不是「紅」的感質);
  3. 私有的(private)——「你得親身在場,但你不可能:它們是我的,唯獨是我的!」;
  4. 可直接把握的(directly apprehensible)——你對自己感質的知曉比對任何其他事物都更親密。

一個為了拆穿而設的定義#

這四個條件在多數圈子裡仍被視為不錯的起點。但那篇文章的重點,其實是要證明:沒有任何東西能同時滿足這四個條件。此後關於修訂版、改良版概念的討論很多,卻沒有浮現任何共識。

一個被廣泛使用、普遍受推崇的技術術語擁有多個互不相容的定義,並不罕見——想想生物學裡的「基因」或「物種」,或幾乎遍及所有科學的「原因」。但圍繞「感質」的混亂在丹尼特看來更糟:它像一匹特洛伊木馬,會坑到其他學科中那些以為這概念是哲學送來、可為己用的研究者。

延伸案例:路易・阿姆斯壯與「感質是什麼」

在那篇文章裡,丹尼特除了花椰菜之外還搬出了另外十三個直覺幫浦,此處不再重複——因為多年來他已設計出其他(大概更有力的)工具,用於他對某種自滿態度的持續作戰。

那份自滿的代表,是奈德・布洛克(Ned Block, 1978, p. 281)面對「感質究竟是什麼」這個惱人詰問時的「半開玩笑」回應。他援引爵士名家路易・阿姆斯壯(Louis Armstrong)被問到「爵士樂是什麼」時的傳奇答覆:

「如果你非問不可,那你就永遠不會懂。」

這個逗趣的招數,完美表達了丹尼特要瞄準的那個預設。丹尼特相信:如果他的任務成功,布洛克這個至今在多數圈子裡仍被接受的回應,將顯得像一位生機論者(vitalist)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時,還煞有介事地開玩笑質疑「生命衝力(élan vital)」是否存在一樣——既古雅,又站不住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