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設想」不等於「想像得出來」#

當有人說他能「設想」(conceive)一個(哲學意義上的)殭屍時,我們有權追問:你怎麼知道你辦到了?設想(conceiving)並不容易。你能設想三維以上的空間嗎?空間的曲率?量子糾纏?光是「想像」某物並不夠——照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的說法,那根本還不算是設想。

笛卡兒區分了兩者:

  • 想像(imagining):動用你那套(歸根究柢是機械式的)身體,帶著它的種種侷限——近視、有限的解析度、角度與景深。
  • 設想(conceiving):只動用你的心靈,一個遠為強大、不受機械條件束縛的辨識器官。

他用一個漂亮的例子點出差別:千邊形(chiliagon),一個正一千邊的多邊形。你能設想它嗎?你能想像它嗎?兩者差在哪?

延伸案例:千邊形與圓靶

先試著「想像」。從五邊形開始,接著想像十邊形:把五邊形每一邊從中間往外折出一點,五邊變十邊;要折多遠?把五邊形內接在一個圓裡,把新的邊往外推到與圓相交為止。再做一次,得到二十邊形。如此再重複七次,你會得到一個正 1,280 邊形——在想像中幾乎與圓無異,但在設想中,它與圓(以及與千邊形)的區別,就像方形與圓一樣清楚。

圖 1:從五邊形到二十邊形,逐步逼近圓——每加倍邊數,圖形在「想像」中愈發與圓難分,卻在「設想」中始終與圓判然有別,正是笛卡兒「千邊形」之例。

若我要你想像「圓內含千邊形、其內又含圓、再含千邊形、再含圓」這樣一個牛眼靶,你能在心像裡分辨哪些是圓、哪些是千邊形嗎?不能,它們看起來全是圓;但你毫不費力就能設想我要你思考的那個情境。

笛卡兒認為設想像想像一樣,是一種直接、當下的心靈行動:不必動用圖像,你就「一把抓住」相關概念(邊、一千、正、多邊形),叮!你就懂了。丹尼特(Daniel Dennett)對這種笛卡兒式的「基本設想行動」始終存疑。

丹尼特坦言自己做不到這種瞬間直觀的設想。他要反覆操弄相關概念、在心裡測試各種蘊涵、做練習,直到熟練地掌握這些工具,才敢確信自己「設想」了某物。而在做這些心智體操時,他大量借用想像——探索腦中各種圖表與圖像。換言之,他用笛卡兒所貶低的「想像」,去完成笛卡兒所推崇的「設想」。

「設想不出來」要小心下判斷#

你能設想弦論(string theory)嗎?那些關於無數維度、超弦與「膜」的說法,你覺得好懂、好檢驗其邏輯一致性嗎?對丹尼特而言它不可理解——但正因如此,他不願宣稱它「不可設想」或「不可能」。他不信服,卻也不至於自負到把它斥為胡說。

在缺乏審慎論證的情況下,不要太看重那些輕率的「可設想」或「不可設想」判斷。

歷史上,貝特森(William Bateson)曾說物質性的基因「無法設想」;若他活到今天,大可輕鬆學會設想它——連小學生都能在弄懂訣竅後,設想帶著一根根橫檔的雙螺旋。反過來,再多的新資訊與想像技巧,也幫不了我們設想一個「圓的方形」(一個每一邊都與中心等距的正四邊形),或一個「最大的質數」。真正的不可設想,是概念上的自相矛盾,不是一時的陌生。

哲學殭屍與 Zimbo#

丹尼特相當確定:哲學家的殭屍在概念上不融貫、不可能,是個破產的點子。但別只聽他一面之詞——你該怎麼說服自己「你能設想一個哲學殭屍」?

試著想像你的朋友齊克(Zeke)「結果是」殭屍。什麼會讓你傾向下這個結論?記住殭屍的定義:齊克所做的任何事,都不該讓你斷定他是、或不是殭屍(因為哲學殭屍在行為上與有意識者無從分辨)。

丹尼特發現很多人做這個練習做錯了:他們在設想時,方便地忘掉或擱置了殭屍定義的一部分。為了看清這個錯誤,他引入一個特殊亞種,稱為 Zimbo(Dennett, 1991a)。

  • 殭屍(zombie):都有非意識的控制系統,透過殭屍眼球與耳朵從世界擷取資訊,用來避免撞牆、被叫喚時會轉頭等等。它們全都是意向系統(intentional systems)。
  • Zimbo:一種特殊的殭屍,額外配備了監控自身活動(內在與外在皆然)的裝備。它擁有關於自己其他內在狀態的、更高階的(非意識)資訊狀態;進一步的自我監控,又讓它能擁有並使用關於那些自我監控狀態的資訊,如此遞迴下去。

換言之,Zimbo 具備遞迴的自我表徵(recursive self-representation)——如果「非意識的遞迴自我表徵」這說法講得通的話。

正是靠這項本領,Zimbo 才能撐起下面這種對話。而哲學殭屍既被規定為在行為上與有意識者無從分辨,寫詩、提出新科學假說、演戲這類行為就都在它的能力範圍內——要控制這些行為,它就必然需要遞迴自我表徵。當你問「哲學殭屍是否真有可能」時,你腦中想的其實必須是一個 Zimbo。

對話示例:你與齊克

:齊克,你喜歡我嗎?

齊克:當然喜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這樣問,你會介意嗎?

齊克:嗯,會,這幾乎有點侮辱人。你這樣問讓我不太舒服。

:你怎麼知道?

齊克:嗯……我就是記得聽到你這種問題時,覺得有點惱火、有點被威脅,或者只是驚訝。你為什麼問?

:拜託讓我來問問題就好。

齊克:好吧,隨你。不過這整段對話其實讓我很不對勁。

一個殭屍要能這樣接話,它得能(用它那非意識的殭屍方式)「思考」自己此刻對「先前自己在想某事時的感受」作何感受……層層套疊。若你這樣追問齊克,他忽然一片空白、反應怪異——那只是發現:如果齊克是殭屍,他就不是 Zimbo。

除非你不厭其煩地、鉅細靡遺地想像「正常的齊克」與「Zimbo 齊克」有多麼無從分辨,否則你根本還沒真正試著設想一個哲學殭屍——你就像萊布尼茲(Gottfried Leibniz),才試到一半就放棄了。

「sorta 信念」與慣用右手者的偏見#

接著再問自己幾個問題:你為什麼會在意齊克是不是 Zimbo?更切身地說,你為什麼會在意你自己是、或變成了 Zimbo?事實上,你永遠不會知道。

齊克有信念(beliefs)嗎?還是他只有「差不多算是」信念(sorta beliefs)——那種去掉意識、卻和信念一樣引導 Zimbo 過日子的資訊狀態?問題在於:這裡的 sorta 信念,其效力與能耐與「真貨」完全一樣,所以這是對 sorta 運算子的誤用。

丹尼特用一個假想凸顯這點:假設慣用左手者(如他本人)都是 Zimbo,只有慣用右手者有意識。

對話示例:左撇子 Zimbo 與右撇子

DCD:你說你證明了我們左撇子是殭屍?我還真沒想到。可憐的我們?可憐在哪?

右撇子:呃,照定義你沒有意識——還有比這更慘的嗎?

DCD:對誰更慘?如果裡面沒人在家,那就沒有人在黑暗裡、沒有人錯過任何東西。話說回來,你現在在幹嘛,想跟我一個 Zimbo 對話?

右撇子:呃,在我看來裡面好像有個人。

DCD:我看也是!畢竟身為 Zimbo,我有各式各樣高階的自我監控能力。我知道自己何時受挫、何時疼痛、何時無聊、何時被逗樂……

右撇子:不,你只是「表現得好像」知道,其實你什麼都不真正知道。你只是「差不多算是」知道這些。

DCD:我認為那是誤用了 sorta 運算子。你所謂我的 sorta 知識,和你所謂的真知識根本無從分辨——除了你那個「定義上的」斷言:Zimbo 的知識不是真的。

右撇子:但就是有差別,一定有差別!

DCD:在我聽來,那只是赤裸裸的偏見。

用小說來檢驗殭屍假設#

若這還不足以演練「與 Zimbo 為友是什麼樣子」,再試試看:認真構思一部小說,寫一個 Zimbo 困在有意識者的世界裡,或一個有意識者流落到「Zimbo 島」。你能編出哪些細節,讓這故事可信?

或者走更省事的路:讀一本好小說,但暗中抱持「這是一本寫 Zimbo 的小說」這個背景假設。有什麼會露出馬腳、推翻你的假設?

小說家可選不同的敘事觀點:

  • 第一人稱:如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白鯨記》的「叫我以實瑪利」,或沙林傑(J. D. Salinger)《麥田捕手》。乍看之下,第一人稱似乎更容易維持殭屍假設——整個故事不過是描繪「Zimbo 以實瑪利」或「Zimbo 霍爾頓」的敘事行為,我們只看到他們的外部,以及他們自稱取自內心生活的說法。
  • 第三人稱全知:如奧斯汀(Jane Austen)《勸導》、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罪與罰》。這裡作者彷彿讓我們「直接看進」伊莉莎白與拉斯柯尼科夫的心裡——他們怎麼可能是 Zimbo?

但別忘了:有意識者有「意識流」,Zimbo 則有「無意識流(stream of unconsciousness)」。

Zimbo 並不是什麼奇蹟:它們的行為由龐大而資訊複雜的內部運作所控制,並由相當於快樂、痛苦、苦惱的「功能性情緒類比物」所調節。所以伊莉莎白與拉斯柯尼科夫都可以是 Zimbo,奧斯汀與杜斯妥也夫斯基只是借用我們熟悉的俗民心理學(folk psychology)詞彙來描述其內部運作——就像西洋棋程式設計師會談論程式的「搜尋」與冒險的「判斷」一樣。一個 Zimbo 一樣可以因社會地位下降而尷尬,因愛而窒息。

結論:哲學殭屍是一種智性幻覺#

永遠別忘記貝特森那次「想像力的失敗」。當丹尼特竭盡全力避開這個陷阱、拚命在自己的背景假設裡找漏洞、盯著任何可能證明他對殭屍看走眼的方式時,他所能想出的「假想發現」,頂多只證明了一件事:整個意識概念嚴重混亂。

他的論證閉環是這樣的:

  • 你或許能想像有兩種(或七種、九十九種)不同的「意識」,左撇子一種、右撇子一種、龍蝦又一種。
  • 但唯一能想像出這種差異的辦法,是設想它們可由某種功能差異區分:左撇子做不到 X、右撇子做不到 Y……
  • 而這些可區分的差異,恰恰表明我們談的根本不是哲學殭屍——因為按定義,哲學殭屍與「真正有意識者」之間沒有任何從外部可分辨的差異
  • 至今也沒人能說出一個「從內部可分辨」的真意識標記,而不牽涉到那位據稱有意識者能做某件「心智」之事、以此說服我們(與她自己)她有意識。但無論這心智差異是什麼,它在殭屍的「無意識流」裡大概都有對應的仿冒版。若沒有,為什麼沒有?

因此丹尼特相當確信:整個哲學殭屍的想法是一種智性幻覺(intellectual hallucination),一種可以擺脫、可以長大後戒掉的毛病。

有些哲學家會指控丹尼特把「形上學問題」和「知識論問題」搞混了:「別問我們怎麼會知道某人是殭屍!要問的是『成為殭屍是什麼』!」但丹尼特反駁:一種與知識論如此隔絕的形上學,充其量只是一場幻想的操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