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因(meme)是丹尼特(Daniel Dennett)最喜愛的思考工具之一,然而在這本書裡他一直遲遲未提。這並非因為他放棄了迷因,而是因為關於迷因他有太多話想說——多到一本書都裝不下。許多人對這個概念有一種本能的反感,因此格外容易買帳各式各樣的批評。本節不打算全面應戰,只作為一個預告,先勾勒出「嚴肅版」迷因概念——有別於網路世代那種過度流行、鬆散的用法。

丹尼特已在他處大量論述過迷因(Dennett, 1990, 1991a, 1995a)。想深入了解嚴肅版迷因概念的讀者,可參考他的文章〈新的複製子〉(“The New Replicators”, 2002)。

迷因是一種新的複製子#

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自私的基因》(1976)中引入迷因概念——一種會設法讓自己被複製的文化單位。他的出發點是生物學的根本原則:

所有生命都藉由「複製實體的差別存活」而演化。基因、DNA 分子,恰好是在我們這顆星球上勝出的複製實體。但可能還有別的複製實體;只要滿足某些條件,它們幾乎不可避免地會成為某種演化歷程的基礎。

道金斯接著指出,我們不必遠赴他方星球尋找另一種複製子——它就在我們眼前。它還很年輕,仍笨拙地漂浮在自己的「原始湯」裡,但其演化變化的速度,已把老邁的基因遠遠拋在後頭。

洞見一:設計的第三條路#

第一個從迷因這個工具流出的重大洞見是:迷因粉碎了「好設計只有兩條路」這個誘人卻錯誤的想法

  • 在迷因打開眼界之前,多數思想家相信:人類生活中任何展現出「手段適配目的」或「功能高效」等適應徵兆的東西,必定是二者之一——
    • 基因天擇的產物;或
    • 深思熟慮、理解意圖的人類思考的產物(即智慧設計)。

其實還有第三種可能,而且處處可見:非基因的、文化的天擇。它由同一套「無心智的天擇」過程完成——正是這套過程造出了基因。設計不必來自基因,也不必來自天才。

延伸案例:波利尼西亞獨木舟

一個生動的例子來自一段一世紀多前對波利尼西亞獨木舟的觀察(Alain, 1908):「每一條船都是仿造另一條船……真正打造這些船的是大海自己,她揀選那些能運作的,摧毀其餘的。」

這是再清楚不過的天擇。島民只有一條簡單規則:若它完好無損地從海上歸來,就照樣複製它! 他們或許對造船原理有相當的理解,能事後為自己偏愛的設計背書,但這種理解嚴格說來並非必要——品質管控交由演化代勞。

同樣的道理適用於文法規則、語詞、宗教儀式等許多人類文化的基石:沒有人設計它們,它們也不「寫在我們的基因裡」,卻依然設計得極為出色。

洞見二:迷因有自己的適應度#

第二個洞見是:擁有這條額外的資訊高速公路是有代價的。這條豐沛的設計與傳遞管道是其他物種所無的,但代價是——迷因擁有它們自己的適應度(fitness),就像所有在我們身上繁盛的共生體一樣,而它們的適應度在某種程度上與我們自身的適應度無關。

人們對這一點的盲目相當普遍,在討論宗教的演化解釋時尤其明顯。常見的質疑是:

「你在研究宗教的演化理論?那你覺得宗教有什麼好處?它們一定有點用處吧,畢竟幾乎每個人類文化都有某種形式的宗教。」

但每個人類文化也都有普通感冒。感冒有什麼好處?它的好處是為了它自己。

我們應當有心理準備:文化複製子未必對宿主有益,卻仍可能繁盛。認為「文化創新——就像基因創新——總是提升傳播者適應度」的想法是一種偏見;破除它,才能公平地看待各種文化演化理論。

迷因是資訊性的共生體(informational symbionts)。就像棲居我們體內數以兆計的互利共生體一樣,沒有它們我們無法生活;但這不代表它們全都是我們的朋友。有些是有害的瘟疫,我們大可不必要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