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旅館 vs. 虛擬旅館#

想想真實世界與虛擬世界的差別。

• 要蓋一間真實旅館，你得投入大量時間、精力與材料，安排各種隔音措施，好讓相鄰房間的人聽不見彼此。
• 要蓋一間虛擬旅館，這種隔音是免費附贈的——什麼都不用做，房間之間本來就互不干擾。

有趣的是，在虛擬旅館裡，如果你反而希望相鄰房間的人能夠互相聽見，你得額外「加進」這種能力，也就是加進「非隔音」。同理，陰影、氣味、震動、灰塵、腳印、磨損——這些不具功能的細節，在真實而具體的世界裡全都免費俱備；到了虛擬世界，卻通通得手動補上。

為了讓虛擬世界更逼真而必須額外加上的東西，通用術語叫做碰撞偵測（collision detection）。凡是做過電玩遊戲的人大概很快就會發現：把圖形放到螢幕上移動還不夠，圖形之間會直接彼此穿過、毫無反應，除非你在更新迴圈（update loop）裡加入碰撞偵測——一段不斷介入、反覆詢問「我撞到什麼了嗎？」的程式循環。

虛擬世界的「安靜」#

侯世達（Doug Hofstadter）在《Le Ton Beau de Marot》（1997）中指出「自發闖入（spontaneous intrusions）」在創造過程中的角色。在真實世界裡，幾乎每一件發生的事都會留下痕跡、投下陰影、散出氣味、發出聲響——這提供了大量讓「自發闖入」得以發生的機會。而這，正是虛擬世界所極度缺乏的。

從電腦模型建構者的角度看，虛擬世界最大的優點之一，恰恰就是這份安靜：除了你親手安排的事之外，什麼都不會發生。這讓你能從一張白紙開始，一次加一個特徵，觀察能產生目標效果的最小模型是什麼。

但這份「無噪音」的乾淨，也讓電腦模擬演化受到極大侷限。因為天擇演化正是以噪音為食：它把偶然遇上的噪音轉成訊號，把垃圾轉成工具，把 bug 轉成 feature。

Sims 的虛擬生物：模擬演化的極限#

早期一項至今仍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演化模擬，是 Karl Sims 的《Evolved Virtual Creatures》（1994）。

• Sims 從隨機組裝的虛擬關節方塊出發，用虛擬肌肉驅動關節，讓它們在具有虛擬物理的虛擬世界裡演化。
• 程式自動挑出在測試中移動最遠的組合體，讓它們進行虛擬交配，再用後代重複整個循環。
• 於是越來越優秀的泳者、行走者、跳躍者演化出來，全程沒有任何智慧設計者出手。這些遠非隨機的設計，展示了（虛擬的）演化能多有效率地「勉強算是」發現好的設計原則，並「勉強算是」重新發明出自然界中各式各樣的特徵。

這是「用相對簡單的模型換得大量成果」的絕佳範例，但它同時也暴露了虛擬世界演化的狹窄邊界。

創造力需要「可以撞上的垃圾」#

一個關於創造力的電腦模型裡，理應有一堆散落的垃圾，讓你的創造歷程能不小心撞上；有各種噪音，讓你的創造歷程忍不住偷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的那一點點噪音自發闖入，可能會以某種意外湊巧的方式撥動這些歷程，也可能以某種破壞性的方式撥動它——但無論哪一種，都打開了新的可能性。

先釐清我不是在說什麼：Sims 演化生物的問題，不在於它們不是碳做的、不含蛋白質或血紅素。問題在於它們是虛擬的。正因虛擬，它們所居住的世界，比生物演化的世界簡單了好幾個數量級。Cope 的 EMI 也是一樣：儘管它很精彩，卻比人類音樂創作的世界簡單了好幾個數量級。而這兩個案例真正令人愉悅之處，正是發現：從如此乾淨、如此無噪音、如此抽象的東西裡，竟能得到這麼多。

遞減報酬與一種恆定狀態#

我們可以想像去「改進」Cope 的 EMI、Sims 的作品，或任何其他人工生命／人工創造力的專案：不斷往世界裡加進更多垃圾、更多碰撞機會。這會給那些 sim 更多虛擬材料去應付，而你永遠說不準——只要給機會，意外湊巧何時會降臨。但想想這樣的建議會顯得多麼反直覺：

不管你在模擬什麼，務必讓那個世界裡的每一個現象、每一個副程式、每一件發生的事，都向世界廣播各式各樣不具功能的效應：發出無關的聲響、留下痕跡、掉落灰塵、引起震動，諸如此類。

為什麼？這些噪音是為了什麼？它不為任何目的；它就只是在那裡，好讓每一個其他歷程都能把它當成潛在的訊號來源——當成某種可能被創造演算法的煉金術，轉化為功能、轉化為藝術、轉化為意義的東西。

宇宙中每一分設計的增長，都始於一個意外湊巧的時刻：兩條軌跡未經設計的交會，產生出某種事後回顧起來「不只是一次單純碰撞」的東西。

但電腦模型建構者越是遵循上述建議，就越是揮霍掉「讓電腦成為絕佳工具」的那份效率。這裡存在一種恆定狀態（homeostasis）。

於是我們看到——不是出於任何神祕的理由——對創造力的電腦模擬，終將面臨遞減報酬。為了越來越貼近一位人類作曲家的創造力，模型就得越來越具體，得模擬越來越多衝擊著一個「有身體的作曲家」的偶然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