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直覺幫浦#
假設法蘭肯斯坦博士(Dr. Frankenstein)設計並打造出一個怪物「莎士筆爾」(Spakesheare),這怪物一坐起來就寫出一齣劇本《垃郵小品》(Spamlet)。
《垃郵小品》的作者是誰?
先釐清這個直覺幫浦(intuition pump)裡哪些條件其實無關緊要。我沒說莎士筆爾是金屬與矽晶片打造的機器人,還是像原版的法蘭肯斯坦怪物那樣由人體組織構成——或由細胞、蛋白質、胺基酸、碳原子奈米工程而成。
只要設計與建造工作是由法蘭肯斯坦博士完成,材料是什麼,對這個例子毫無差別。
或許唯一能造出「小到、快到、省能到足以坐上凳子打字寫劇本」的機器人的方法,就是用充滿精巧馬達蛋白的人工細胞來構造它;反過來,若莎士筆爾是金屬矽機器人,它可能得比一個星系還大、我們甚至得為它「取消光速限制」才能想像它在人類尺度的時間內完成任務。這些技術限制在這類思想實驗裡通常被宣告為「不予考慮」,這次我們也照辦,因為結論不繫於此。
真正要關心的,是莎士筆爾號稱的「腦力結晶」——《垃郵小品》。
往內看:兩個極端#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得看進莎士筆爾內部,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把直覺幫浦的旋鈕轉到兩個極端。
極端一:一切早已寫好#
在一個極端,我們在莎士筆爾內部找到一個檔案(若它是有電腦記憶體的機器人),或一份基本上被背下來的《垃郵小品》,載入完畢、隨時可跑。
在這種極端情況下,作者顯然是法蘭肯斯坦博士。莎士筆爾只是一個儲存與輸出裝置,一台特別花俏的文字處理器。所有研發(R & D)工作都在更早之前完成,再以某種方式複製到莎士筆爾裡。
可以用「巴別圖書館」(Library of Babel)來想像:《垃郵小品》以及它周遭那一整個星系的近鄰文本,是怎麼跑到那裡的?創造它的研發軌跡是什麼?
- 若整段旅程在莎士筆爾記憶體被建立、填入資訊時就已走完,那麼莎士筆爾在搜尋中根本沒扮演任何角色。
- 若莎士筆爾唯一做的,只是把存好的文本跑一遍拼字檢查再據以打字,那我們對「莎士筆爾式作者權」的主張不會有任何印象——這在總研發量中只是可衡量、但趨近於零的一小部分。
錯字(typo)與思誤(thinko)的分野:一份《垃郵小品》周遭,約有一億個只差一個未改錯字的變體;若放寬到每頁一個錯字,數量就進入浩瀚(Vast)之境。但當我們從錯字晉級到「思誤」——那些可議、或選得不夠好的字詞——就開始踏入真正的作者權領域,而非單純的文字校對。
校對相對瑣碎,卻對成品有不可忽視的塑造力。在設計空間(Design Space)裡,每一點點的「舉升」都算數,有時一點點舉升就把你推上一條全新的軌跡。正如密斯・凡德羅(Ludwig Mies van der Rohe)所言:「上帝就在細節裡。」
延伸說明:什麼是「思誤」(thinko)?
這個絕妙的造詞是電腦駭客用來指「語意層」而非「語法層」的編碼錯誤。漏掉一個括號是錯字(typo);忘了宣告一個區域變數則是思誤(thinko)。凡是帶有語意或意向詮釋、且有明確正確性或優雅標準的人類活動,都有出現思誤的空間。把一位女士形容成 meretricious(風騷)而非 meritorious(值得嘉許)——這是思誤,不是錯字。
極端二:把苦工留給莎士筆爾#
現在轉動旋鈕,看另一個極端:法蘭肯斯坦博士把大部分工作留給莎士筆爾。
最寫實的設定是:博士替莎士筆爾配備了一段「虛擬過去」——一整輩子份量的偽記憶,供它在回應那股被植入的「寫劇本的執念」時取用。這些偽記憶中,或許有許多在劇院的夜晚、讀過的書,但也有一些未獲回報的愛戀、驚險的擦身、可恥的背叛。
接著會發生什麼?也許網路新聞裡一則「人情趣味」小故事就成了催化劑,激得莎士筆爾陷入一陣「生成—測試」(generate-and-test)的狂熱:翻找記憶裡有用的碎片與主題、加以轉化、把碎塊拼湊成暫時而充滿希望的結構,讓它們競相求全,其中多數又被批判的腐蝕過程拆解——但過程中不時暴露出有用的片段。這整套多層次搜尋,還受多層次、內部生成的評價所引導(評價的評價的評價……環中有環,環中又有環)。
如果博士早已預見一切:假使這位神奇的博士真能鉅細靡遺地預見這一切活動,直到最紊亂混沌的層次,並親手設計莎士筆爾的虛擬過去與全部搜尋機制,好剛剛好產出《垃郵小品》——那麼博士就再一次成了作者,但同時也成了——一言以蔽之——上帝。這種浩瀚的預知能力純屬奇蹟。
恢復一點寫實:把旋鈕調到不那麼極端的位置,假設博士無法鉅細靡遺預見,而是把「在設計空間中完成軌跡、走向某部文學作品」的苦工,大半委派給莎士筆爾自身後續的研發去決定。
只要這麼一轉旋鈕,我們就抵達了現實本身的鄰近地帶——因為我們已經有真實案例:人工作者遠遠(Vastly)超出其創造者的預見能力。
現實案例:深藍與 EMI#
還沒有人造出值得認真看待的人工劇作家,但兩個例子已經達到某方面媲美人類創造天才的成果:人工西洋棋手 IBM 的深藍(Deep Blue),以及人工作曲家大衛・柯普(David Cope)的 EMI。
誰擊敗了卡斯帕洛夫?#
擊敗世界棋王卡斯帕洛夫(Garry Kasparov)的是誰?不是莫瑞・坎貝爾(Murray Campbell)或他的 IBM 團隊成員。是深藍擊敗了卡斯帕洛夫。深藍設計出的棋局比他們任何人都好;他們沒人能構思出一盤擊敗卡斯帕洛夫的棋,深藍能。
你或許想堅稱:深藍的「暴力搜尋」與卡斯帕洛夫召喚棋步的探索過程「完全不同」。但事情並非如此——至少就這場關於「創造力的達爾文式觀點」的討論而言並非如此。
卡斯帕洛夫的大腦由有機材料構成、架構與深藍大不相同,但就我們所知,它仍是一具大規模平行的搜尋引擎,長年累積出一整套出色的「啟發式剪枝」(heuristic pruning)技巧,讓它不在不可能的分支上浪費時間。
兩者的研發投資分布確實不同:卡斯帕洛夫能從過往棋局萃取好的設計原則,因此能認出並懂得忽略棋局空間中巨大的部分,而深藍仍得逐一耐心檢視。卡斯帕洛夫的「洞見」戲劇性地改變了他所進行搜尋的形狀,但這並不構成「完全不同」的創造手段。每當深藍窮舉搜尋以某種演算法方式判定某類路徑大概可忽略而封閉它時,它也能在適當時機重用這份研發——正如卡斯帕洛夫所做。
延伸案例:費雪的隨機開局提議
鮑比・費雪(Bobby Fischer)曾提議:每局開始時,把白方大子隨機排在後排,黑方大子以鏡像相同的隨機順序排在對面後排(但確保各方都有一個白格象與黑格象,且國王位於雙車之間)。
這會立刻讓那座「背下來的開局」大山對人與機器都幾乎完全過時,因為這些棋譜學問極少能派上用場。人們將被迫回頭仰賴基本原則,必須在計時器走動的當下即時做更多困難的設計工作。
究竟這條規則改變對人類還是對電腦更有利,遠不明朗。一切取決於哪一種棋手更依賴實質上的「死記」——對前人研發的、幾乎不帶理解的依賴。
事實是,西洋棋的搜尋空間太大,連深藍也無法在即時內窮舉,所以它像卡斯帕洛夫一樣冒著計算過的風險去剪枝,也常把這些風險預先算好。兩者都在各自迥異的架構上進行大量「暴力」運算。畢竟,神經元懂什麼西洋棋?它們所做的任何工作,必然也是某種暴力工作。
有人會說我這樣描述是在偷渡計算主義/AI 立場。但工作總得以某種方式完成,而至今沒人清楚闡述出別種完成方式。說卡斯帕洛夫靠「洞見」或「直覺」是行不通的——那只意味著卡斯帕洛夫自己對「好結果如何浮現」也沒有特權管道、沒有洞察。
既然沒人(尤其是卡斯帕洛夫本人)知道他的大腦怎麼辦到的,那就沒有任何證據支持「他的手段與深藍完全不同」這種說法。當你忍不住想堅持「他的方法當然大不相同」時,該記得這一點。到底是什麼驅使人這樣冒險斷言?一廂情願?還是恐懼?
但那只是西洋棋,不是藝術?#
你會說:西洋棋跟藝術比起來微不足道(尤其世界棋王如今是台電腦)。這正是作曲家兼電腦玩家大衛・柯普的「音樂智能實驗」(Experiments in Musical Intelligence,簡稱 EMI)登場之處。
柯普原本只想造個「效率增強器」,一個幫他跨越創作瓶頸的作曲輔助工具,是傳統搜尋載具(鋼琴、五線譜、錄音機)的高科技延伸。但隨著 EMI 能力成長,它把自己升格成一個完整的作曲家,納入越來越多「生成—測試」的過程:
- 餵它巴赫(Bach),它就生成巴赫風格的作品。
- 給它莫札特、舒伯特、普契尼或史考特・喬普林,它便分析其風格、寫出比柯普本人(乃至幾乎任何人類作曲家)都更好的仿作。
- 餵它兩位作曲家的音樂,它能立刻寫出詭異地融合兩者風格的曲子。
- 把所有風格一次全餵給它,它就以其音樂「經驗」的總和來作曲;產出的作品又可反覆回饋給它,最終形成 EMI 自己「個人的」音樂風格。
EMI 如今不只能寫二部創意曲和藝術歌曲,還能寫整部交響曲——上次我聽說時已寫了一千多部。它們好到足以騙過專家(作曲家與音樂教授),而我可以親身作證:一首 EMI-普契尼的詠嘆調曾讓我哽咽。
大衛・柯普沒有資格宣稱自己是 EMI 那些交響曲、經文歌與藝術歌曲的作曲者——正如莫瑞・坎貝爾沒有資格宣稱是自己在西洋棋上擊敗了卡斯帕洛夫。
達爾文式結論:可穿透的邊界#
對達爾文主義者而言,這股「起重機階梯」(cascade of cranes)中的新元素,只是漫長歷史裡最新的一環。我們應該認識到:作者與其造物之間的邊界,和這道階梯裡所有其他邊界一樣,都是可以穿透的。
當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指出,海狸的水壩和牠的牙齒、毛皮一樣,都是海狸表現型的一部分——牠的「延伸表現型」(extended phenotype)——他也就替下一步觀察鋪好了路:人類作者的邊界同樣可以被延伸。
事實上,我們幾世紀以來早就知道這點,並打造了各種半穩定的慣例來處理魯本斯(Rubens)本人、魯本斯工作室、以及魯本斯眾弟子的產物。只要有「幫忙的手」存在,我們就能追問:究竟是誰在幫誰?什麼是創造者,什麼是被創造物?
MIDI 之於音樂,大致就像 ASCII 碼之於文字:是電腦程式與外部世界之間的通用語。EMI 正是透過 MIDI 格式吞吐音樂,才能不斷把自己的作品與外來音樂回饋進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