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符號序列,本身只是墨水的排列。但只要它夠「特定」,我們就能反推:這串符號不可能是巧合湊出來的,它背後必然凝結了大量的研發(R&D)。本節透過兩則偵探式的推理,展示如何從產物讀出設計,並追問一件傑作真正「不可取代」的東西是什麼。

諾伊格鮑爾與那片巴比倫紙草#

1988 年,偉大的天文學史家諾伊格鮑爾(Otto Neugebauer)收到一張希臘紙草殘片的照片,上面只有一欄數字。寄件的古典學者完全看不懂這片東西的意義,於是來請教他。這位八十九歲的學者做了幾件事:

  • 重新計算數字「逐行之間的差值」;
  • 找出這些差值的最大與最小界限;
  • 據此判定:這片紙草是巴比倫楔形文字泥板某段的希臘文翻譯——具體來說,是巴比倫「System B」月球星曆表(lunar ephemeris)的「G 欄」。

星曆表(ephemeris)是一種表格化系統,用來計算某個天體在特定時段內、每一個時間點的位置。

他憑什麼做出這種福爾摩斯式的推斷?關鍵在於:紙草上寫的是一串六十進位(而非十進位)的數字,正是巴比倫人算出的、極為精確的月球位置計算的一部分。計算星曆表的方法有很多種,任何人若用自己的系統獨立推算,得出的數字不會完全相同——也許接近,但不會分毫不差。

巴比倫的 System B 極為出色,於是這套設計被人心懷感激地保存下來,連同它所有精細的特殊性一起被翻譯、抄錄流傳。

推斷的支點在於:一組如此特定、細緻的數字,不可能由另一套獨立系統偶然重現。它的「特殊性」本身,就是「這是被複製、被保存的設計」的鐵證。

你大概也能辦到#

諾伊格鮑爾是了不起的學者,但這種推理你多半也做得到。假設有人寄給你下面這段文字,問你同樣的問題:這是什麼意思?可能出自哪裡?

圖 1:以德文哥德體(fraktur)排印的殘片「Freunde, Römer, Mitbürger, gebt mir Gehör!(朋友們、羅馬人、同胞們,請聽我說!)」——同一段安東尼演說,在巴別圖書館中有無數種語言與排版的變體。

即使你看不懂古老的德文哥德體(fraktur)字型,甚至完全不懂德文,你大概還是猜得出來。訣竅是:試著用力、響亮地把那些字唸出聲來,別怕唸錯。

唸著唸著你就會發現——這段文字必定是某齣伊莉莎白時代悲劇台詞的德文翻譯(準確地說,是第三幕第二場第 79–80 行)。一旦想通,你會意識到它幾乎不可能是別的東西。這一串特定的德文字母,要在其他任何情境下被串在一起,機率之低是「浩瀚無比的」(Vast)。

延伸:這段德文斷簡是什麼

以較易辨識的現代字型呈現,那段德文是:

Freunde, Römer, Mitbürger, gebt mir Gehör! Ich komme, Cäsars Leiche zu bestatten, nicht, ihn zu loben.

意即「朋友們、羅馬人、同胞們,請聽我說!我是來埋葬凱撒的,不是來讚頌他的。」——正是莎士比亞《凱撒大帝》(Julius Caesar)第三幕第二場中,安東尼(Marc Antony)著名演說的開場白。

研發太特定,巧合無法複製#

無論是巴比倫的 G 欄,還是這段德文台詞,道理相同:投入其中的研發太過特定,不可能靠機率重現。

那麼,究竟是什麼樣的「特殊性」標記了這樣一串符號?韓福瑞(Nicholas Humphrey)用一個更激烈的版本讓問題變得鮮明。

韓福瑞:該把哪件傑作抹去?#

假設你被迫要把下列傑作之一「永遠抹去、送入遺忘」,你會選哪一件——牛頓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Principia)、喬叟的《坎特伯里故事集》、莫札特的《唐・喬望尼》,還是艾菲爾鐵塔?

韓福瑞的答案毫不猶豫:

若真的被迫選擇,我幾乎不會遲疑該是哪一件:《原理》必須犧牲。為什麼?因為在這些作品之中,唯獨牛頓那部是「並非不可取代」的。道理很簡單:如果牛頓沒寫出它,別人也會寫——大概不出幾年之內。……《原理》是人類智識的輝煌豐碑,艾菲爾鐵塔不過是浪漫工程的一樁小成就;然而事實是,艾菲爾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做成的,牛頓卻只是照著「上帝的方式」做出來而已。

這是本節的核心分野。科學發現(如《原理》)描述的是本已存在的自然規律,路徑由「上帝」(自然)決定,因此可被他人重新走出——它是可取代的。而藝術品(一齣戲、一部小說、一座塔)走的是創作者「自己的方式」,是浩瀚可能性空間中被挑出的一個獨一無二的點,一旦消失便無從復得——它是不可取代的。

這正是「巴別圖書館」意象的用途:把所有可能的符號序列想像成一座浩瀚無比的圖書館,其中絕大多數是無意義的亂碼。真正承載研發、值得辨認的作品,是這片浩瀚之海中極其稀有、極其特定的座標——正因如此稀有,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設計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