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證明哺乳類不存在」的論證#
你或許以為自己是哺乳類,狗、牛、鯨魚也是哺乳類;但其實根本沒有哺乳類這種東西,而且不可能有。這裡有一個哲學論證可以「證明」這一點(改寫自桑福德〔Sanford〕1975 年的版本):
- 每一隻哺乳類都有一個哺乳類當母親。
- 如果曾經存在過哺乳類,那麼哺乳類的數目只可能是有限的。
- 但只要曾經有過哪怕一隻哺乳類,依據前提(1),就必然有過無限多隻哺乳類——這與(2)矛盾。所以根本不可能有過任何哺乳類,「哺乳類」是一個自相矛盾的詞。
我們當然清楚知道哺乳類確實存在,所以這個論證只值得我們認真看待為一項挑戰:找出它藏在哪裡的謬誤。這是一個標準的歸謬法(reductio ad absurdum),既然結論荒謬,前提之中必有一個得讓步。
讓步的是漸變的家族樹#
我們大致知道該讓步的是什麼。只要把任何一隻哺乳類的家族樹往回追得夠遠,最終都會追到獸孔類(therapsids)——介於爬蟲類與哺乳類之間、如今已滅絕的怪異橋接物種。從明確的爬蟲類到明確的哺乳類,是一段漸進的過渡,中間塞滿了難以歸類的過渡型。
問題來了:面對這條漸變光譜,我們該如何劃線?我們能不能指認出一隻原始哺乳類(Prime Mammal)——一隻沒有哺乳類母親的哺乳類——藉此否定前提(1)?可以,但憑什麼?
無論你用什麼標準把某隻動物判定為「第一隻哺乳類」,同一套理由也同樣可以拿來支持相反的判決:牠不是哺乳類——畢竟牠的母親是獸孔類。還有什麼比「母親是獸孔類」更好的獸孔類判準呢?
假設我們列出獸孔類與哺乳類之間的十項主要差異,並宣布:只要具備其中五項以上的哺乳類特徵,就算哺乳類。這種切法有兩重麻煩:
- 武斷:為什麼是十項而不是六項或二十項?這些特徵難道不該按重要性排序嗎?
- 產生大量荒謬判決:在那段極漫長的過渡期裡,必然出現無數這樣的情形——「哺乳類」(滿足五項規則者)與「獸孔類」(不足五項者)交配,生出獸孔類的後代;於是有「哺乳類生的獸孔類」、「哺乳類生的獸孔類所生的哺乳類」,如此無窮反覆。
當然,要親眼看到這些異例,我們得有一台時光機——經過數百萬年,這些細節早已無從偵測。不過這也無妨,因為就長遠而言,這些細節根本不重要。
我們該做的,是壓抑住劃線的衝動。我們不需要劃線。我們完全可以坦然接受這個既不驚人也不神祕的事實:這一切漸進的變化在數百萬年間累積,最終產生了無可否認的哺乳類。就像湖泊、池塘與濕地沼澤之間的差別,即使是研究內陸水域的湖沼學家(limnologists)也不必去精確校準界線。
哲學家為何執著於「本質」#
然而,哲學家往往是用字整潔、講究到吹毛求疵的人。自從蘇格拉底(Socrates)一再追問美德、知識、勇氣等等究竟由哪些定義性特徵所標定,哲學家便一直受到一種誘惑:想藉由指認出某個必定存在的「無限回歸終止者」——在此即那隻原始哺乳類——來阻止像這樣一路後退的無限回歸。
這種做法常把他們拖進充滿神祕(或至少令人困惑)的學說裡,也讓他們背上了本質主義(essentialism)的包袱。所謂原始哺乳類,必須是哺乳類集合中第一隻具備了全部哺乳類本質特徵的個體。但如果根本不存在可定義的「哺乳類本質」——而演化生物學正告訴我們並沒有這種本質——這些哲學家就麻煩了。
丹尼特(Daniel Dennett)給的一般性建議:不妨考慮忽略哲學家對本質、對定義性特徵、對「真理製造者(truth-maker)」的要求。這種要求通常(並非總是)會啟動一場徒勞的追逐——或許有趣,但頂多只有中等程度的啟發性。
放棄本質主義是一顆苦藥#
對許多哲學家而言,放棄這項要求是一顆極難吞下的苦藥。自蘇格拉底流傳下來的哲學理性方法,幾乎總是要求你「定義你的詞彙」,並藉此把討論中的每個人都綁進一套本質主義——即使只是「為了論證方便」。一旦被迫放棄本質主義,我們某些最愛用的論證形式就幾乎全廢了。
以一種從看似顯然為真的**析取(disjunction)**出發的論證結構為例:
若非 A 即非 A(這你還能反駁嗎?)
若走 A 這條路,如此這般……於是抵達結論 C;
若從非 A 出發,如此這般……你同樣抵達 C!
所以 C 成立。但如果存在大量中間情形,讓人根本說不清它們究竟屬於 A 還是非 A 呢?——是不是哺乳類、活著還是沒活著、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算不算一個信念、道德還是不道德……為了把這個顧慮撇開,你就必須「劃一條線」,把 A 與非 A 分開,並禁止一切「有點算是(sorta)」的說法。少了這條標定本質的鋒利界線,這種論證根本無從建構。
這類論證在數學裡運作得極為漂亮,因為在那裡你真的可以劃線:每個整數確實非奇即偶,每個數確實非有理即無理,每個多邊形確實非三角形即非三角形。但一旦走出這些抽象領域,同樣的論證就顯得力不從心。
歇斯底里的實在論#
堅持「必定存在一隻原始哺乳類」——即使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牠在何時何地存在——正是歇斯底里的實在論(hysterical realism)的一個例子。它慫恿我們去設想:只要我們知道得夠多,就會看見——就不得不看見——存在著某種一勞永逸地定義了哺乳類的「哺乳類性」特殊屬性。
哲學家有時會說,否認這一點,就是把**形上學(metaphysics)和知識論(epistemology)**搞混了:把「究竟真正存在什麼」的研究,和「我們能對存在之物知道什麼」的研究混為一談。
延伸辨析:丹尼特的回應
丹尼特承認:確實有些時候,思考者會因為把一個形上學問題誤當成一個(純粹的)知識論問題而出軌。但他強調——這件事必須被論證出來,而不能只是被斷言。 光是丟出「你混淆了形上學與知識論」這句指控,並不足以駁倒「本質並不存在」的立場;批評者仍得實際證明:在這個具體案例裡,被當成知識侷限(我們無法知道原始哺乳類是誰)的東西,背後其實對應著一個真實的形上學事實(有一隻確定的原始哺乳類存在)。而演化生物學給出的答案恰恰相反:那裡並沒有這樣一條界線等著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