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兩個黑盒子說起#

還記得那個關於兩個黑盒子的直覺幫浦（intuition pump）所揭示的令人費解的規律嗎？你不需要對盒子做任何語意的（semantic）或意向性的（intentional）詮釋，就能看見它：按 a 引發紅燈，按 b 引發綠燈——一個明顯、亟待解釋的模式。

在每一次按鈕的當下，科學家都完全清楚計算與傳輸過程中的每一個步驟是怎麼運作的，卻無法解釋這個「一般性規律」為何成立。要解釋這個規律為何存在，你就必須訴諸語意詮釋。

換句話說，用來表述解釋的「宏觀因果」（macro-causal）層次，並不能「化約」（reduce）到「微觀因果」（micro-causal）層次。

瞪羚為什麼彈跳？#

同樣的普遍現象還有另一個例子。你大概看過瞪羚被掠食者橫越平原追逐的影片，並注意到有些瞪羚在逃命時會高高躍向空中。這種行為叫做彈跳示警（stotting）。

瞪羚為什麼要彈跳？這顯然對牠有利，因為會彈跳的瞪羚很少被抓到吃掉。這是一個經過仔細觀察的因果規律，就跟按鈕與燈號之間的規律一樣——而它同樣令人費解。

• 就算把所有瞪羚與所有掠食者體內每個細胞裡每個蛋白質的作用全部交代清楚，也無法揭示這個規律為何存在。
• 要解釋它，我們需要演化理論中一個被稱為**代價訊號理論（costly signaling theory）**的分支。

代價訊號：一個誠實、難以偽造的訊號#

代價訊號理論給出的解釋是：最強壯、最快的瞪羚以彈跳向追逐者廣告自己的體能（fitness），實際上等於在傳達訊號——

「別費事追我了；我太難抓；去對付我那些不會彈跳的表親吧——那才是輕鬆得多的一餐！」

而掠食者把這當成一個誠實、難以偽造的訊號，於是放過了彈跳者。

這就是所謂的自由浮動的理據（free-floating rationale），瞪羚或掠食者都不必真的領會它：

• 瞪羚可能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能彈就彈」是個好主意。
• 掠食者（例如獅子）可能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覺得會彈跳的瞪羚相對不那麼吸引人。

但如果這訊號不是誠實而有代價的，它就無法在掠食者與獵物之間的演化軍備競賽中延續下去。

假設演化改用一種「廉價」訊號，例如甩尾巴——不論強弱，每隻瞪羚都甩得出來——那麼獅子就沒有理由去理會它，於是牠們也就不會理會。訊號要有用，代價是必要的。

意向立場，卻不需要理解#

以自由浮動理據所做的解釋，無法化約到更低的層次（例如分子層次）。但有一點很重要：

即使「彈跳為何、如何奏效」的解釋是從**意向立場（intentional stance）**出發的——用「對獅子而言，從瞪羚的彈跳中推得什麼結論才算理性」來表述——個別的獅子或瞪羚並不需要真正理解彈跳的意義，這套機制照樣運作。

牠們只需要「差不多地（sorta）」理解它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