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吃穿一切的液體#

你聽過「萬能溶劑(universal acid)」嗎?丹尼特(Daniel Dennett)說,這個幻想曾在他與少年時代的朋友之間流傳,來源已不可考。萬能溶劑是一種腐蝕性極強的液體,能吃穿任何東西——玻璃瓶、不鏽鋼罐、紙袋,一律照吃不誤。

於是問題來了:

  • 你要用什麼容器裝它?
  • 如果你真的弄到一小坨萬能溶劑,會發生什麼事?整顆星球最終會被它毀掉嗎?
  • 當萬事萬物都經歷過它的洗禮之後,這個世界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多年後,丹尼特遇見了一個與萬能溶劑有著無可否認相似性的觀念——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觀念

天擇(natural selection)就像萬能溶劑:它吃穿幾乎每一個傳統概念,並在身後留下一個被徹底翻新的世界觀。舊有的地標大多仍然可辨,卻已在根本層次上被改變。

傳統的世界觀是「涓滴而下(trickle-down)」的:心靈、意義、目的來自更高的源頭,向下滲透。達爾文則展示了「由下泡湧而上(bubble-up)」的圖像——意義是在演化過程中被創造出來的,重要性從底層冒起,推翻了自上而下的傳統想像。天擇的觀念其實並不複雜,但它太強大,強大到有些人無法忍受去正視它,像躲避一劑難吃到極點的藥水一樣,拼命把注意力別開。

補充:為什麼不是 DNA?

有些評論者以為,丹尼特把達爾文的觀念比作「萬能溶劑(acid)」,是受了 DNA 的啟發——畢竟 DNA 就是去氧核醣核酸(deoxyribonucleic acid)。但丹尼特的意思更普遍:DNA 並不是地球上唯一的演化媒介,而且誰知道宇宙各處還存在著多少其他形式的演化?

溶劑掃過之後,剩下的更美好#

1995 年丹尼特提出「達爾文的危險觀念」這個意象時,許多「懼達爾文者(Darwin-dreaders)」錯過了重點——也許是刻意的。他當時費了不少工夫向讀者保證:當萬能溶劑掃過那些他們珍愛的主題——倫理、藝術、文化、宗教、幽默,是的,甚至意識——之後,留下來的東西同樣美好,在許多方面甚至更美好,只是被微妙地改變了。

達爾文的觀念確實是革命性的,但它並不摧毀我們在這些事物中所珍視的價值;它把這些價值安放在更穩固的基礎上,並優雅地將它們與其餘知識統合起來。

幾個世紀以來,「藝術與人文」不僅被視為與科學分立,還被認為某種程度上應受保護、免於科學那種侵入式的檢視。但丹尼特指出,這種傳統的隔離並不是保存我們所愛之物的最好方式。

想把我們的珍寶藏在一層神祕的面紗後面,反而讓我們無法為它們在物理世界中找到恰當的錨定。這是一個相當常見的錯誤,尤其在哲學裡。

馬奇諾防線的謬誤#

當人們感覺到自己所愛之物受到威脅時,第一反應往往是築起一道「牢不可破」的高牆、一條馬奇諾防線(Maginot Line)——為了保險起見,還會把更多土地圈進防禦工事裡當緩衝區。這看起來謹慎而明智,彷彿能保護我們不落入那道可怕的滑坡、不被楔子那陰險的薄邊撬開——畢竟大家都知道,給人一寸,他們就會得寸進尺。挖護城河!築牆!而且盡可能築得越遠越好。

但丹尼特指出,這套策略通常會讓防守方背上一組脆弱、鋪張、既不合理也守不住的教條——這些教條無法用理性辯護,於是最終只能靠絕望的嘶吼與抓撓來捍衛。

在哲學中,這種戰略選擇常以各種形式的**絕對主義(absolutism)**現身:

  • (人類)生命的神聖性是無限的
  • 偉大藝術的核心藏著神聖而不可解釋的天才
  • 意識是我們凡人太難理解的問題

歇斯底里的實在論#

丹尼特最愛的標靶之一,是他所謂的歇斯底里的實在論(hysterical realism):主張對於意義的疑難案例,總是存在著更深層的事實來一錘定音;這些事實是真實的、千真萬確地真實,即便我們系統性地無法發現它們。

這個想法之所以誘人,部分原因在於它訴諸我們身為人類應有的謙遜感:我們憑什麼說根本就沒有事實能裁決這些問題?

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對量子物理不確定性的著名抵抗,正是這種想法魅力的一個崇高範例。「上帝不擲骰子!」是他發自肺腑、卻終究站不住腳的反對理由。但說到底,我們——或愛因斯坦——又憑什麼斷言上帝不擲骰子?訴諸「謙遜」而預設有隱藏的深層事實,其實是一種偽裝過的獨斷。

丹尼特認為,這大概不是處理這類問題的正確方式。後文將出現一些歇斯底里的實在論的機會,並示範如何抵抗它——而演化式思考正是一劑上好的解毒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