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讓發明者後悔的直覺幫浦#

直覺幫浦(intuition pump)理應乾淨俐落地運作:抽出想要的直覺,然後功成身退。但它常見的命運卻是激起一連串反駁、再反駁、修補與延伸的狂熱。丹尼特(Daniel Dennett)提到,二十世紀美國最傑出的哲學家之一戴維森(Donald Davidson)曾告訴他,自己很後悔發明了這個直覺幫浦,因為它引發了一場過度且只偶爾有啟發性的糾纏。

這就是「沼澤人」(Swampman)——哲學界最鍾愛的思想實驗之一,雖然對戴維森本人未必如此。

戴維森原始版本(Davidson, 1987)

假設閃電擊中沼澤裡一棵枯樹,我正好站在附近。我的身體被還原為構成元素,而完全出於巧合(且由不同的分子組成),那棵樹變成了我的物理複製品。

我的複製品——沼澤人——的一舉一動都和我一模一樣:牠依其本性離開沼澤,遇見並似乎認出我的朋友,用英語回應他們的問候;牠搬進我的房子,看起來還在寫關於「基進詮釋」(radical interpretation)的文章。沒有人能看出差別。

但差別是存在的。我的複製品無法認出我的朋友;牠無法認出任何東西,因為牠從未認知過任何東西。牠不可能知道我朋友的名字(儘管看起來是知道的),不可能記得我的房子。牠也不可能用「house」這個詞表達我所表達的意思,因為牠發出的「house」這個聲音,並不是在某個能賦予它正確意義(或任何意義)的脈絡中習得的。事實上,我看不出牠發出的聲音怎麼可能有任何意義,也看不出牠怎麼可能有任何思想。

科學家為何忍不住發笑#

哲學家不可能沒注意到:其他領域的同僚——尤其是科學家——在面對「孿生地球」(Twin Earth)、「沼澤人」這類被當成嚴肅議題來討論的題目時,常常難以壓抑他們難以置信的莞爾。

究竟是科學家太庸俗、對哲學探究的細膩之處充耳不聞,還是哲學家已經失去了對現實的掌握?丹尼特表示他寧可(暗示)不明說。

這類思想實驗在做什麼#

這些古怪的例子,都試圖用同一種手法證明某個概念要點:刻意把某現象中除了一個被低估的特徵之外的一切都歸零,好讓真正關鍵的東西凸顯出來

  • 孿生地球:把「內在相似性」拉到最大(你被瞬間移到孿生地球,來不及察覺這個巨大轉換),藉此證明「外在脈絡」才是決定我們直覺的關鍵。
  • 沼澤人:讓「未來傾向」與「內在狀態」保持不變,而把「歷史」歸零。

就設計而言,這些思想實驗模仿了科學實驗:控制其他變因,以孤立出某個關鍵變因間的交互作用。

但問題在於:這類實驗的依變項是「直覺」——它們就是直覺幫浦。而想像力在直覺生成中所扮演的角色,遠比哲學家願意承認的更難控制。(本書後續要拆解的幾根「繁榮拐杖」,其實正是靠壓抑讀者的想像力來扭曲直覺,從而使思想實驗的「結果」失效。)

更深的問題:牛鯊登場#

還有一個更深層的毛病:捏造例子來「證明」更多概念要點,簡直是兒戲

  • 假設一頭牛生下一個與鯊魚原子對原子無法區分的東西。那牠是鯊魚嗎?若你把這問題丟給生物學家,他最厚道的反應大概是:你在勉強講一個冷笑話。
  • 又或者假設有個邪惡的惡魔,只要對水微笑就能讓水在室溫下結成固體;這種「惡魔水」算是冰嗎?這假設蠢到不值得回應。

微笑的惡魔、牛鯊、殭屍與沼澤人,在某些哲學家眼中都是邏輯上可能的,即使它們在律則上(因果上)不可能——而這些哲學家認為這一點很重要。丹尼特不這麼認為。

把反事實的網撒得這麼廣,動機大概是希望撈回來的答案能告訴我們該主題的「本質」。但如今誰還相信有這種「真實本質」(real essences)?丹尼特不信。

延伸類比:磁鐵的兩個判準

考慮一個關於磁鐵的平行問題。磁鐵的「真值製造者」(truth-maker)——即定義性質或本質——有兩個相互競爭的候選者:

  • (a)磁鐵是會吸引鐵的東西(行為判準)
  • (b)磁鐵是具有某種內部結構的東西(稱之為 M 排列)(結構判準)

舊的行為判準(a)最終是被新的內部結構判準(b)取代了,還是後者只是化約地解釋了前者?

要弄清楚,我們得對物理學家提出沼澤人式的問題:假設你發現某物會吸鐵卻沒有 M 排列,你會叫它磁鐵嗎?或者:假設某物有 M 排列卻不吸鐵,你會叫它磁鐵嗎?

物理學家會回答:若真遇上這種假想物,他們要擔心的事遠比「該怎麼稱呼它」重要得多。他們整套科學圖像,仰賴的正是「磁疇中原子偶極的排列」與「吸鐵」之間存在深刻的規律性;至於「打破這規律在邏輯上可能」這件事,對他們毫無吸引力。真正有意思的是「結構因素」與「行為因素」之間真實的共變關係。一旦發現規律有例外,他們就據此調整科學,讓術語各歸其位。

「不可能」的兩種等級#

沼澤人到底有沒有思想、會不會說英語?牛鯊到底是不是鯊魚?牠游得像鯊魚,也能成功與其他鯊魚交配。喔,但我忘了說:牠與鯊魚原子對原子無法區分,只不過每個細胞裡裝的是牛的 DNA。

不可能嗎?哲學家說:邏輯上並非不可能,只是明顯到讓進一步討論毫無啟發。

  • 要讓戴維森記憶的「痕跡」出現在沼澤人腦部結構裡,其物理上的不可能,與鯊魚由含牛 DNA 的細胞組成一樣清楚。
  • 沼澤人也許不是邏輯上不可能——因為據以產生沼澤人的那種宇宙巧合,按定義本就不是邏輯上不可能——但它們從不發生。既然如此,誰在乎萬一真發生了我們會怎麼說?

定義的嚴格 vs. 思想實驗的效用#

有些哲學家專門盯著修辭性問句反擊:「我在乎。我認為定義術語時就該極盡嚴格,涵蓋一切邏輯上可能的情況。這才是通往真理之道。」

真是如此嗎?在真實世界裡,過去的歷史與未來的功能,是被演化、發展與學習的多股纜線綁在一起的。正因為戴維森的身體多年來走過那條特定的軌跡,戴維森才擁有那些記憶、信念與計畫;這些自然累積的過程沒有真正的替代品。對違反這些條件的假想案例下判決,丹尼特看不出有任何用處。

這類刻意造作的例子,在丹尼特看來是「製造出來的機會」,用以強加一個想像出來的二分法,好讓你可以肆無忌憚地下結論。

哲學家會反駁:「這不是假二分法!為了論證,我們是在懸置物理定律。伽利略(Galileo)在他的思想實驗中不也把摩擦力驅逐出去了嗎?」

沒錯,但這個對比恰好帶出一條經驗法則:

偏離現實的光譜#

沼澤人、孿生地球與「兩分錢辨識器」(two-bitser)恰好落在這條光譜的不同位置:

  • 孿生地球:物理上不可能,但沒有沼澤人那麼不可能。(別以為量子力學的多世界詮釋能讓孿生地球「其實物理上可能」;就算真有無限多個宇宙、其中無限多個有幾乎像地球的行星,我們也無法送任何一個地球人去造訪。)
  • 兩分錢辨識器跑一趟巴拿馬:不只是可能,甚至很可能真的發生過。我們不必懸置任何自然律,就能隨心所欲地想像它的所有細節。

這正說明了:越貼近現實的思想實驗,越能給我們可靠的直覺;越是為了「涵蓋一切邏輯可能」而遠離現實,回報就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