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義如何能造成差別?#
意義(meaning)如何能讓事情發生?它看起來並不是那種像溫度、質量或化學組成的物理性質,能夠推動任何事情。然而大腦存在的目的,正是從湧入感官的能量流中萃取意義,好改善承載它的身體的生存前景。
- 大腦的工作,是以「對世界中重要事物的預期」這種形式來「製造未來」(produce future),據此適切地引導身體。
- 大腦是耗能極高的器官。若不能把這件重要工作做好,就對不起它所耗掉的能量。
換言之,大腦理應是一部語意引擎(semantic engine)——一部直接對意義做出反應的機器。
但大腦實際的構成,是無數(kazillions)依循嚴格物理化學定律互動的分子零件,它們只對形狀與力做出反應。
因此就其物理實情而言,大腦其實只是一部語法引擎(syntactic engine)。
鈔票鑑別器的難題#
丹尼特(Daniel Dennett)用一個工程比喻點出這道鴻溝。假設你去找工程師,請他們造一台「真鈔鑑別器」——或者說,等價地,一台「偽鈔偵測器」:規格是把所有真鈔放一堆、所有偽鈔放另一堆。
工程師會說:辦不到。他們造得出來的任何東西,都只能對「語法」性質做出反應,也就是物理細節:
- 紙張的厚度與化學組成
- 油墨圖案的形狀與顏色
- 其他難以偽造的物理特徵之有無
他們能造的,是一台相當好但並非萬無一失的偽鈔偵測器,靠這些語法性質運作。它會很貴,而且只是間接、不完美地檢測「偽鈔性」——但足以對得起成本。
關鍵在於:機器永遠無法直接偵測「是不是真鈔」這個帶有意義的性質,只能透過可測量的物理代理特徵去逼近它。
物理永遠壓過意義#
任何大腦零件的組態,都受制於同樣的限制。它會被物理化學的力驅動去做它所做的事,無論輸入的意義為何(或只是「有點算是」某種意義)。
別犯這個錯:以為大腦因為是活的、由蛋白質而非矽和金屬構成,就能靠其中的某種「神奇組織」直接偵測意義。
物理永遠壓過意義(Physics will always trump meaning)。一部真正的語意引擎——直接對意義做出反應——就像永動機一樣,在物理上不可能存在。
那麼大腦究竟如何完成它被指派的任務?答案是:藉由當一部語法引擎,去追蹤或模擬那部不可能存在的語意引擎的能力。
延伸考證:Haugeland 的 AI 第一原理
哲學家豪格蘭(John Haugeland, 1981)如此表述人工智慧的第一原理:「只要照顧好語法,語意自會照顧自己(if you take care of the syntax, the semantics will take care of itself)。」
這句口號有不同的理解方式。在它最初、過度樂觀的版本裡,它推動了對一個龐大資料庫的追尋——一套將世界知識公理化、形式化的體系,供一部(純語法的)推論引擎維護與運用。CYC 就是最佳例子。多數專家如今認為這條路走不通,但這句口號仍是一個好的表述:大腦是一種電腦(因而是一部語法引擎),憑其設計,近似地做著語意引擎的工作。
這真的可能嗎?#
但這種「語法引擎模擬語意引擎」的做法,究竟有沒有可能?有些哲學家主張:如果一個大腦運作的微觀因果故事是完整的(沒有任何神秘的缺口),那就根本沒有空間讓意義去造成任何差別。
丹尼特預告:在第 33 章,我們會遇到一個直覺幫浦(intuition pump),它證明上述主張是錯的——它會展示語意性質(例如真、意義與指涉)如何在某些直截了當的因果過程中扮演不可消除的角色。
不過在轉向那個較為複雜的直覺幫浦之前,丹尼特想先檢視一個更簡單的模型。這個模型能讓我們對「哲學家的直覺幫浦」這件事本身抒發一些疑慮,若一切順利,還能化解某些可能正妨礙理解的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