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翻譯的不確定性#
當兩套同樣說得通的功能性詮釋彼此衝突時,是否存在某個「更深層的事實」能一錘定音、判定誰對誰錯?哲學家蒯因(W. V. O. Quine, 1960)給的答案是:沒有。他把這個主張寫進了著名的徹底翻譯不確定性原則(indeterminacy of radical translation),並用一個經典的直覺幫浦來辯護它。
想像你在太平洋正中央發現一座與世隔絕的島嶼,島民來歷不明,說著一種沒有人聽過的語言。沒有雙語翻譯可以幫忙,人類學家或語言學家只能靠觀察與反覆試錯,從零推導出這門語言的意義——蒯因稱這項任務為徹底翻譯(radical translation)。
蒯因主張:原則上,兩位各自為這門異語編寫翻譯手冊的研究者,可以得出實質上大不相同、卻同樣站得住腳的兩套手冊。它們對島民的同一句話賦予不同意義,而且沒有任何事實能判定哪一套才「正確」。
許多哲學家覺得這想法太激進、無法認真對待,於是乾脆無視它,繼續走傳統的老路。丹尼特(Daniel Dennett)因此設計了一件思考工具,要讓這個想法至少顯得可信、甚至理所當然。要解釋的其實有兩件事:
- 蒯因的主張「在原則上」如何可能為真;
- 為什麼在現實中,卻幾乎不可能舉出一個真實的實例。
一道有兩個解的填字遊戲#
丹尼特常把下面這道填字遊戲交給學生解。幾分鐘內,多數人就宣告成功。不妨在往下讀之前先自己試試。
橫向(Across)
- 髒東西(Dirty stuff)
- 人類的一大需求(A great human need)
- 使之平滑(To make smooth)
- 電影演員(Movie actor)
縱向(Down)
- 靠 H₂O 行駛的載具(Vehicle dependent on H2O)
- 我們通常想要的東西(We usually want this)
- 就在上方(Just above)
- 美國某州(縮寫)(U.S. state, abbrev.)

圖 1:蒯因式填字遊戲的空白格盤,橫向與縱向共用編號 1–7 的線索彼此制約,共同把可能性壓縮到極少數穩定解
解出來了嗎?如果解出來了,你找到的是哪一個解?這道題有兩個大致同樣好的解(答案藏在書中稍後之處,好讓你有機會在揭曉前把兩個都找出來)。別看它小,丹尼特說自己花了好幾個鐘頭才編出來,因為要同時滿足的多重限制彼此牽制,把可能性壓縮得極其稀薄。
如果你不服氣,不妨試著自己編一道更大、更好的雙解填字遊戲——丹尼特說,若你成功了,請寄給他,他會拿來取代自己這一道。
「1 Down 到底是哪個字?」——被放錯位置的實在論#
任何人若追問「1 Down 究竟是哪個字?」,就犯了一種放錯位置的實在論(misplaced realism)。這裡根本沒有「事實真相」——丹尼特是刻意這樣設計的,讓它壓根就沒有事實真相可言。
關鍵在編製方式:他並不是先寫好「一套」答案(在歷史上最先想到、因而「才是真正的」答案),再回頭去湊第二套。他是同時推導出兩套解,材料取自他事先收集的一份「四字母、意義相近的字詞配對」清單。
之所以能造出這種題目,是因為「定義」本身容許一定的彈性。兩套解裡都有一些字只是勉強貼合它的定義,但周遭字詞彼此配合所形成的「合謀」——哲學家的行話叫整體論(holism)——會把這些字拉進兩個相當穩定的組態裡。
密碼學家的格言:為什麼現實中不確定性幾乎不存在#
你敢用多大的賭注押「不會冒出第三個解,和這兩個解勢均力敵」?一般而言,**密碼學家的格言(cryptographer’s maxim)**成立:
如果你找到了一道謎題的一個解,你就找到了它唯一的解。
只有特殊條件才容許出現多達兩個解。但正是這種罕見案例讓我們看清:一個問題只有單一解答,並非形而上的必然,而只是眾多強力限制交織下極其可能的結果。
人比填字遊戲或電腦複雜得多。人腦充滿神經調節物質、盤根錯節;這些腦又連著與世界深度交纏的身體;再加上演化史與個人史,把人嵌進世界的程度,遠比一道填字遊戲嵌進語言社群更深、更相互滲透。所以米利肯(Ruth Millikan)說得對:既然設計限制的本質如此,要出現兩套「徹底不同、全局不確定、並列第一」的詮釋,機率低到近乎不可能。徹底翻譯的不確定性在實務上確實微不足道。
但要小心:原則依然成立。現實中之所以沒有翻譯不確定性,不是因為腦袋裡真的裝著某種「真正的意義」。那種「意義藏在腦中博物館」的圖像,正是蒯因所謂的「博物館迷思(museum myth)」,也是他主要的攻擊目標。
現實中沒有不確定性,真正的原因是:要滿足的獨立限制多如牛毛,密碼學家的格言於是保證這根本是微乎其微的顧慮。當現實世界裡不確定性看似逼近時,出手化解、把讀法定於一尊的,永遠只是更多「行為」或「傾向」層面的事實——同一種東西再多來一些而已——而不是什麼神祕的「因果力量」或「內在語意性」。
延伸:意向詮釋的極限情況
意向詮釋(intentional interpretation)幾乎總是在極限處收斂到單一詮釋。但在那個可以想像、卻近乎災難性的假想案例裡——兩套詮釋通過了所有檢驗、平分秋色——就真的沒有任何更深層的事實能裁定哪一套才「對」。
丹尼特的結論是:事實確實能決定詮釋,但擔綱這件工作的,永遠是「淺層的」事實,而非什麼深藏於腦中的真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