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意向性的難題#

在意向性(intentionality)的討論中,有一道看似無法跨越的裂縫:**原初意向性(original intentionality)**的問題。這個詞由瑟爾(John Searle, 1980)提出,他在「原初」與「衍生」意向性之間畫下的區分,乍看直覺上令人滿意,甚至極具說服力。

這套學說主張:

  • 我們的某些人造物——書籍、電影、電腦、路標——確實帶有意向性,但那是**從我們身上衍生(derived)**而來的。
  • 這頁上的印刷文字之所以「關於」哲學,只因為使用英文的讀者與作者心中先有了關於哲學的想法。少了用字的人,這些墨跡不會關於任何東西。
  • 相對地,我們的思想與信念本身就意謂它們所意謂的,不依賴任何後續使用者。它們展現原初(或內在,intrinsic)意向性,是一切衍生意向性的最終源頭。

一張紙上的購物清單,或 iPhone 裡的購物清單,之所以「關於」雜貨,全憑你賦予它的用途與詮釋;而你買雜貨的欲望與信念,則更直接、更原初地關於雜貨。亞里斯多德說神是「不動的推動者」(Unmoved Mover),這套學說則宣告:我們是**「非被賦意的賦意者」(Unmeant Meaners)**。

丹尼特(Daniel Dennett)同意瑟爾的一個前提:沒有任何東西單憑其物理形狀就具有內在意向性。若在火星懸崖的礦脈中,恰巧因宇宙巧合浮現出 FREEBEER(免費啤酒)的字樣,它本身並不是一則關於酒精飲料的通告,無論地球讀者多想那樣詮釋它。形狀本身不關於任何東西。

真正的問題是:究竟有沒有東西具備原初意向性? 乍看之下答案顯然是「有」——因為衍生的意向性總得從某處衍生而來,而最明顯的候選者就是人類心靈。因此,即使在許多議題上與瑟爾針鋒相對的哲學家,如福多(Jerry Fodor)與克里普克(Saul Kripke),在這一點上都與他站在同一陣線:人類心靈具有原初意向性,在這方面與機器人的控制系統有著根本差異。

丹尼特的立場毫不含糊:他們全都徹底錯了。為了避免讀者以「善意誤解」把他的話理解成某種其實不那麼激進的觀點,他決定端出一個最鮮明的衍生意向性案例,再證明它與人類心靈之間那個受人珍愛的對比,一經細看便會蒸發。他需要三個環環相扣的直覺幫浦來完成這件事。

幫浦一:漂泊的驗幣器#

想像一台在美國設計製造的標準汽水販賣機,配有接受或拒收美國 25 美分硬幣(quarter)的感測裝置。姑且稱這種裝置為驗幣器(two-bitser)。正常情況下,投入一枚 25 美分硬幣,驗幣器會進入某個狀態——稱為 Q——「意謂」(注意這裡的引號,它只是「有點算是」意謂)「我現在感知/接受一枚真正的美國 25 美分硬幣」。

這類驗幣器雖然精巧,卻絕非萬無一失。它們會「犯錯」:

  • 有時某種假幣或異物(稱為 K 類物件)也會觸發狀態 Q,成功「愚弄」感測器。
  • 有時它反而拒收合法硬幣,該進入 Q 時卻沒有進入。
  • J 類物件(太重)或 L 類物件(帶磁性,硬幣沒有)則不會觸發 Q。

若 K 類物件在環境中變得普遍,業者自然會研發更靈敏的感測器來區分真幣與 K 類假幣;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工程升級終將達到報酬遞減點——因為世上沒有萬無一失的機制

讓這個裝置成為「驗幣器」而非「驗 K 物器」或「驗幣或假幣器」的,唯有其設計者、製造者、擁有者與使用者所共享的意圖。只有在這些使用者及其意圖的脈絡中,我們才能把某些 Q 狀態挑出來稱為「如實的」、把另一些稱為「錯誤的」。也唯有相對於這個意圖脈絡,我們一開始才有資格稱它為驗幣器。

到此為止,瑟爾、福多、克里普克應該都會點頭同意:這正是教科書式的衍生意向性案例。所以,承認以下這件事不會讓任何人尷尬——一台印著「Model A 驗幣器」、剛出美國工廠的機器,可能被裝到巴拿馬的汽水機上,稱職地接受與拒收巴拿馬 25 分幣(quarter-balboa)

延伸考證:為什麼機器分不出這兩種硬幣

丹尼特說這不是他編的。據稀有硬幣商 Albert Erler 提供的權威資訊,一般販賣機無法區分美國 25 美分硬幣與 1966 至 1984 年間鑄造的巴拿馬 25 分幣——難怪,因為後者根本是用美國硬幣的坯料在美國造幣廠鑄成的,重量、厚度、直徑、材質完全相同,只有人類能靠圖案與文字辨別。(順帶一提,2011 年匯率約為 1 balboa = 0.98 美元,故一枚巴拿馬 25 分幣今日略低於美國 25 美分。)

「驗幣器」(two-bitser)這個名稱源自美式俚語,25 美分被稱作 “two bits”,可上溯到海盜時代的「八片幣」(pieces of eight)與金幣。

這台驗幣器移居巴拿馬後,遇上美國硬幣、K 類物件或巴拿馬 25 分幣時,仍會進入那個物理特徵與 Q 相同的狀態;但如今算作「錯誤」的場合換了一組——在新環境裡,美國硬幣反而成了假幣,成了誘發誤判的東西。(畢竟在美國,巴拿馬 25 分幣本來就是一種假幣。)

那麼,移居後它進入的還是狀態 Q 嗎?還是應該說那個物理狀態如今「實現」的是一個新狀態 QB?這裡有相當大的自由,因為驗幣器只是人造物,談它的知覺與誤判、如實與非如實狀態——一言以蔽之,談它的意向性——「只是隱喻」。它的內在狀態並不**真的(原初地)**意謂「這是美國硬幣」或「這是巴拿馬硬幣」;瑟爾等人會堅持,它根本不真的意謂任何東西,只是「有點算是」意謂。

選擇決定意義#

驗幣器最初被設計來偵測美國硬幣,這是它的**「適當功能」(proper function,Millikan, 1984)**,是它存在的理由。但這不妨礙它被拔離原本的位置、賦予新用途——變成驗 K 物器、驗巴拿馬幣器、門擋,甚至致命武器。在角色轉換之際,可能有一段短暫的模糊期。

  • 一台服役十年的驕傲驗幣器,在巴拿馬「首次登場」的那一刻,它的 Q 狀態已經是對巴拿馬幣的如實偵測,還是出於習慣的「懷舊之誤」,把巴拿馬幣誤認成美國硬幣?
  • 假設它裝了計數器,服役十年後停在 1,435,792,飛往巴拿馬途中沒被歸零,於是首次登場時跳到 1,435,793。這是否傾向支持「它還沒轉換任務」?(畢竟它「有點算是」把這事件誤歸為又一次它被設計去偵測的美國硬幣事件。)

這正是直覺幫浦的操作方式:轉動所有的旋鈕(有無記憶、計數器歸不歸零、是刻意調派還是誤送),看看你的直覺往哪個方向跑。

丹尼特(同 Millikan)給出的答案是:它在巴拿馬的首演算 Q 還是 QB,完全取決於它在新棲位中是否因「能偵測巴拿馬幣」這項能力而被選中——例如被巴拿馬百事可樂加盟商真真切切地挑選採用。

  • 若是被如此選中,即使新主人忘了歸零計數器,它的第一次「知覺」也算作驗巴拿馬幣器的正確辨識——因為那如今正是它的用途,它已取得「偵測巴拿馬幣」這個適當功能。
  • 若它只是被誤送、或純屬巧合抵達巴拿馬,那麼它的首演不意謂任何東西,儘管其用途可能立刻被賞識、被起用——此後的狀態才算作 QB 的實例。

瑟爾等人大概樂於讓丹尼特這麼說,因為驗幣器終究只是人造物,沒有原初意向性,不存在更深層的事實待挖掘——這純粹是「怎麼講最方便」的實用問題。記住這個結論,下一步將把它套用到我們自己身上。

幫浦二:孿生地球#

現在來看,被認為與此不同的、非衍生的原初意向性——我們的意向性——究竟是什麼。在這裡,瑟爾、福多、克里普克不只與丹尼特對立,也與 Millikan、邱池蘭夫婦(Paul & Patricia Churchland)、侯世達(Douglas Hofstadter)、明斯基(Marvin Minsky)以及幾乎整個人工智慧領域對立。爭論三十餘年,火氣仍旺。

爭點如下:假設瓊斯(Jones)望向窗外,以為看見一匹馬。外頭有沒有馬另當別論,但他「以為自己看見一匹馬」這個心理狀態——瑟爾一方說——絲毫不是詮釋問題,而是赤裸裸的事實,是原初意向性的一個實例。

現在建構一個與巴拿馬事件完全平行的思想實驗(提示:這將是一個歸謬論證,reductio ad absurdum)。

設定:什麼是孿生地球與「準馬」

孿生地球(Twin Earth)由哲學家普特南(Hilary Putnam, 1975)多年前發明,丹尼特的幫浦刻意仿造其關鍵細節;驗幣器的故事其實就是重設普特南幫浦旋鈕後的精緻版。普特南原版用的是地球的水(H₂O)與孿生地球的「假水」(XYZ),但那會引入無關的複雜性,故此處改用「準馬」作為巴拿馬幣的類比。

孿生地球與地球一模一樣,只差把馬換成了準馬(schmorse)。準馬看起來就像馬,除了配備 DNA 檢測工具的訓練有素生物學家外幾乎無人能分辨,但準馬不是馬,就像海豚不是魚。孿生地球人也把準馬叫作「馬」(horse/cheval/Pferd……)。

假設我們趁瓊斯不知情時把他送到孿生地球(下藥讓他沿途昏睡,在對應的床上醒來)。當我們讓他面對一匹準馬,他自然會說也會想:「看!一匹馬。」此刻,究竟是:

  1. 他仍被激起「看見一匹馬」的信念(一個錯誤、非如實的信念)?還是
  2. 他被那匹準馬激起了「看見一匹準馬」的信念(此生第一次,且如實)?

是哪一個?我們又如何分辨?

  • 若第一個念頭是「看見馬」的錯誤信念,那麼他住在準馬之間、與孿生地球人談論準馬多久之後,會(在不自覺中)調整「馬」這個聲音的意義?
  • 若他在孿生地球養育子女,他們在父親膝下學來的「馬」這個詞,意謂馬還是準馬?別忘了,孩子們從沒見過馬,只見過準馬。

這個極端例子提出的是真問題:是什麼決定了我們的詞語意謂什麼,又是如何決定的? 歷史決定一切、且永遠如此嗎?還是當前的用法能夠推翻歷史?

關鍵在於:瓊斯本人並沒有任何特權洞見可提供。他不知道自己已離開地球,會堅稱他的「馬」意謂馬。但我們一旦告訴他旅程真相與馬/準馬的差別,他會、或應該說什麼?更根本的是,憑什麼認為他怎麼說就算數? 他不過是在對一個他和我們都沒有特權資訊的案例進行理論猜測罷了。

他能否光憑宣告就一錘定音,說「我的『馬』從此意謂準馬」?若他事後又忘了自己宣告過什麼呢?我們確實會做這種事:「今後我用『jubjub』來指食鹽!請把 jubjub 遞給我!」——這種約定式定義在科學理論中是重要而確立的做法,但它依賴一個合作的溝通社群。

這正是歸謬的關鍵:若瓊斯真有原初意向性,那麼在任何情況下,他的詞語意義都應該有個確定的事實。然而瓊斯本人查閱自己「原初意向性」的能力,並不比我們這些外人強。若我們騙他說根本沒帶他去孿生地球,而他信了謊言(哲學幫浦裡的人物都輕信得很),他說「我的『馬』現在意謂準馬」時,他對嗎?也許他該說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馬」現在意謂什麼。可是——既然就我們所知,我們自己也可能早被送去了孿生地球——那我們是不是都該承認,我們也不知道自己所說的「馬」意謂什麼?

幫浦三:巨型機器人#

要真正撼動傳統直覺,需要第三個思想實驗。讀者請留意(caveat lector):丹尼特要哄你放棄一個你珍視的預感。

假設你想體驗二十五世紀的生活,而唯一能讓身體活那麼久的方法,是把它放進某種休眠艙,昏睡減速,直到 2401 年自動甦醒。問題不只在於設計休眠艙本身,還在於這具艙體必須被保護、供能近四百年。你不能指望子孫代為看顧(他們早已作古),因此你得設計一套超級系統來守護你的休眠艙。

有兩種基本策略,明顯抄襲自大自然:

  • 固定式(植物策略):找一處水源、陽光充足的理想地點建立固定「廠站」。缺點是無法移動——若有人偏要在那裡蓋高速公路,它就完了。
  • 移動式(動物策略):為休眠艙打造一個可移動的設施,配上感測器與預警裝置,讓它能躲開危險、自行尋找新能源。簡言之——打造一個巨型機器人,把裝著你的艙體安置其中。

(第三種自然選項是像孢子那樣的硬殼休眠體,但你的維生系統耗能太高,孢子太過惰性,不可行。)

既然採用動物策略,你就得把機器人設計成「首要之務是選擇最符合你利益的行動」,因為守護你到 2401 年是它唯一的存在理由。由於你全程昏迷、無法指揮,你必須讓它能因應變局自行生成計畫:懂得「尋找」「辨識」並利用能源、移往安全地帶、「預期」並「迴避」危險。任務繁重且分秒必爭,所以能省則省——別給它超過所需的辨別能力。

丹尼特刻意把「感測」「尋找」「預期」等意向性詞彙全打上引號,標示這是特定的一種「有點算是」的意向性——衍生意向性,完全依賴你的人類目的。這是你的人造物,它的一切意向性都歸功於你這位作者。他為了論證,姑且承認:任何用意向性語言描述人造物本領的說法,都只是隱喻。

和驗幣器一樣,機器人的機件也受經濟考量制約:它的「辨別器」不會萬無一失,會犯錯;但什麼算作錯誤,終究取決於作者的需求與欲望。若你想造一個滑稽的機器小丑,故意到處「認錯」東西,那麼這些「錯誤」反而是成功——是小丑控制的勝利。

意向性開始脫離作者#

你的機器人未必是世上唯一的同類。若這股風潮流行起來,你的機器人得與其他機器人(乃至你的人類後代)競爭有限的能源、淡水與潤滑劑。明智的話,你會賦予它足夠精密的控制系統,去計算與其他機器人合作結盟的利弊——但這種計算必然是被時間壓力任意截斷的「快而髒」的近似。

於是成品將是一個能展現某種自我控制的機器人:你既已入睡、把即時控制權讓渡給它,它就能從對當前處境的評估中,導出自己的次級目標。這些次級目標可能帶它去進行長達百年、有時甚至不智的計畫;它甚至可能被別的機器人「說服」,投身某個與你的目的相悖、乃至自毀的任務。

關鍵轉折:此時,儘管機器人的一切意向狀態都衍生自你的目的,它們卻開始與你的目的脫鉤。既然你把它設計成能「自行思考」,它的「思考」就可能逸出你當初設想的邊界。

一個真實而非虛構的例子:能擊敗其創造者的西洋棋電腦。我們之所以能說電腦正在「盤算」后翼車的走法、「決定」不入堡,全因它是人類工匠為此打造的人造物。但同樣真切的是——一旦工匠定下「造一台好棋手」的目標,許多關於「電腦狀態關於什麼」的決定,就被強加在工匠身上:既然棋手需要準確掌握規則與局勢,就必須有關於每個主教、每個兵的狀態,有評估「若我方后吃掉對方馬」的狀態,如此等等。任何作者的擅斷都無法讓某個狀態「關於」盤面剩幾個兵,除非那狀態確實與每個兵的定位相連結。

一旦設計者最大的目標被固定(造棋手、造巨型機器人、造颶風模擬器),無情的大自然就接手了,由它決定什麼行得通、什麼行不通,也因此決定哪個狀態算作錯誤或不準確。詩人可以宣稱一首看似寫馬的詩其實寫的是教授(布雷克說「憤怒的猛虎比教誨的馬更有智慧」),但電腦工程師無法如此把自己的意圖強加於造物之上。

結算:我們也只是人造物#

我們必須承認:這個巨型機器人的心理狀態只是擬像——不是真的在決定、看見、疑惑、計畫,而只是彷彿(as if)在做這些事。且慢——即使我們把機器人升級得極其精密,賦予它「規劃」新行動、「從錯誤中學習」、「結盟」、「與對手溝通」的能力,並為此配上豐富的自我監控結構,讓它能像人一樣觸及自身內在狀態、「報告」並「評論」它「認為」這些狀態意謂什麼——我們仍應把這些「意見」視為關於那些狀態「意謂」什麼的極佳證據(別忘了:它只是人造物,我們談的是它的衍生意向性,而這並不比我們「真」行動者的意向性更顯而易見)。

若我們死守「無論多少 AI 巧思,任何人造物都只有衍生意向性」的立場,那麼被迫得出的結論就是——

字面能依賴隱喻嗎?#

這幅圖景固然圓滿回答了「我們的意向性從何而來」,卻留下一個尷尬:它把我們的意向性,追溯到意向性只是「彷彿」的典型案例——基因。字面的東西怎能依賴隱喻的東西?

而且,丹尼特的科幻故事和道金斯的故事之間,確有一處不對稱:在丹尼特的故事裡,機器人的創造涉及有意識、有預見的工程設計;而即使我們如道金斯所說是設計過程的產物,那也是一個徹底缺乏有意識、有預見的工程師的設計過程。

但這不是好反駁。天擇理論最大的美妙之處,正是它示範了如何從「起源的解釋」中剔除那個聰明的工匠。基因本身蠢不可及,不會推理、表徵或算計任何事;它們不做設計,只是設計過程的受益者——像一個又蠢又富的客戶,出錢請最好的工程師替他造一台生存機器。那麼是誰在做設計?當然是大自然母親——更確切地說,是漫長而緩慢的天擇演化過程。

演化最迷人的特性,是它能在毫無其一的情況下,映現人類心靈(那位智慧設計者)的某些性質。天擇沒有預見、沒有目的,這點再怎麼強調都不為過;但我們也不該忽略:天擇過程對「理據」(rationales)極其敏感,做出無數帶有辨別力的「選擇」,「辨認」並「賞識」許多微妙的關係。

說得更挑釁些:天擇在選擇時,能「因某個理由而非另一個理由」挑中某個設計,卻從不曾有意識地——或無意識地!——「表徵」那個選擇或理由。心臟被「選中」是因為它作為輸血泵浦的優異,而非它跳動的迷人節奏(儘管節奏也可能是別的東西被選中的理由)。

正如巴拿馬百事加盟商能因驗幣器「認得巴拿馬幣」的本領而選中它、把它確立為驗巴拿馬幣器,演化也能因某器官「能為血液充氧」的能力而選中它、把它確立為。也唯有相對於這類設計「選擇」或演化「認可」的目的——存在理由——我們才能辨識出行為、動作、知覺、信念,或任何其他民俗心理學(folk psychology)的範疇。

為何有人抗拒#

「我們是天擇設計的人造物」這個觀念既有說服力又不陌生,有人甚至說它早已超出嚴肅爭議的範圍。那麼,為何不只創造論者與「智慧設計」論者抗拒它,連瑟爾、福多一輩也(多少有些下意識地)抗拒?丹尼特的猜測是:它有兩個不明顯卻令人難以下嚥的推論。

  • 其一:我們對自己思想的意義沒有特殊權威。 若我們「只是」人造物,那麼我們最內在的思想意謂什麼、乃至是否意謂任何東西,連身為思考者的我們也說了不算。驗幣器不改變任何內在本質就變成了驗巴拿馬幣器;同一個狀態,曾意謂此物,如今意謂彼物。若我們也只是人造物、意向性並非原初而是衍生,同樣的事原則上也會發生在我們身上。(瓊斯就無權裁定他想的是馬還是準馬。)
  • 其二:根本不存在那些更深層的事實。 我們不只沒有特權去接觸「固定思想意義」的深層事實——那樣的深層事實壓根不存在。有時功能詮釋顯而易見(心臟顯然是泵、眼睛顯然為了看),但當它不明顯、當我們試圖去讀大自然母親的心思時,根本沒有文本可供詮釋。當「適當功能究竟為何」有爭議、當不止一種詮釋都獲得良好支持時,就是不存在確定的事實。
補充:意向性的「奈米」下限之爭與相關文獻
  • 基因意向性的「原初」意義:我們基因的意向性當然不是任何意義下的內在意向性——任一基因的「意義」都依賴整套演化出來的 ACGT 密碼子字母系統、蛋白質合成與發育。但它是「原初」的,因為它是眾多表徵系統中演化出的第一個;之後的系統都有作為意向系統的行動者,其表徵從它們所促成的目標中取得意向性(正如巨型機器人)。
  • 奈米意向性之爭:Tecumseh Fitch 的〈奈米意向性〉(2008)主張真核細胞(而非其祖先原核細胞)是最早具「內在」意向性的演化實體。他對個別細胞之自主性與能動性的強調,深刻影響了丹尼特對「侏儒功能論」的修訂;但丹尼特不同意他把無窮回歸停在真核細胞——原核細胞同樣「無法被機器取代」,能動性一路向下貫穿到蛋白質,最終落在自私基因。
  • 針鋒相對的立場:對本段所有主張的激烈否認,見 Fodor 與 Piatelli-Palmarini《達爾文錯在哪》(2010)——不是你手上這本書錯得離譜,就是那本錯。更詳盡的辯護見本書第六部。Millikan 自 1984 年起以一系列傑出著作,比丹尼特更細緻地發展了「我們是天擇設計的人造物」這一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