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部導覽#
這一部是一段刻意安排的「插曲」:丹尼特(Daniel Dennett)暫時放下抽象論證,帶讀者實地認識電腦到底是什麼、如何運作。他從最陽春的暫存器機器(register machine)與 Inc、Deb 這類極簡指令講起,一路帶到虛擬機層層堆疊、演算法、程式的力量與極限。貫穿本部的主線只有一個:智慧可以由一堆毫無理解力的簡單零件組合出來,不需要機器裡藏著任何鬼魂。掌握了這套圖像,讀者才有工具去思考後面關於意義、演化、意識與自由意志的難題。
作者摘要:從「鬼魂」到「計算」#
幾百年來,人們早就有大量證據指向大腦是靈魂的所在,但直到二十世紀中葉,這件事「怎麼可能為真」幾乎無法想像。
- 早期解剖學家為腦中各種奇形怪狀的器官取了生動的名字——海馬迴(hippocampus,海馬)、杏仁核(amygdala,杏仁)、皺褶的皮質(cortex,樹皮)——但這些部件到底在做什麼?
- 它們不消化食物,也不淨化血液。亞里斯多德甚至以為腦只是替血液散熱的「散熱器」。
- 笛卡兒(Descartes)猜想神經纖維像拉鈴的繩子:一端一拉,另一端就有反應。但就算真有鈴聲響起,也讓人離「用腦來理解心智」更近了嗎?沒有人有更好的點子。
轉捩點是圖靈(Alan Turing)。承接巴貝奇(Babbage)、巴斯卡(Pascal)、萊布尼茲(Leibniz)等人的傳統,他提出:大腦可以由純機械的簡單零件(捕鼠器、鈴、鎖與鑰匙、突觸)組成;只要這些零件以巧妙方式互動,它們就能自行做出有智慧的事——不需人為介入,也不需機器裡的任何鬼魂指揮。它們能計算。
圖靈的關鍵一步#
在圖靈之前,「computer(計算者)」其實是個職業名稱:政府與產業僱用成千上萬人擔任「計算員」,為商業、航海、砲術、銀行等計算數表。圖靈的猜想是:也許大腦本身就像一位(人類)計算員,透過盲目地遵循一長串極簡單的指令(就像 Inc 與 Deb)來處理資訊。
一旦圖靈、馮諾伊曼(John von Neumann)、控制論之父維納(Norbert Wiener)、資訊理論之父夏農(Claude Shannon)等認知科學早期理論家把這個想法說清楚,它甚至顯得理所當然:大腦從感官接收資訊、加以計算處理,萃取出「意義」這塊珍貴礦石,再進一步分類、儲存,用來指導身體的行為。
圖靈願景中最關鍵的創新,是消除了先前資訊處理想像裡那個尷尬的環節——那些需要一位職員、翻譯或圖書館員,也就是需要某個「理解者」來領會訊號意義的節點。
圖靈看出:智慧歷程確實無可避免地需要「根據訊號差異在多條路徑間做選擇」。但他把這份「理解」壓縮到最低限度——
- 條件分支(conditional branching):一個裝置僅因為偵測到 1 而非 0、A 而非 B,就(姑且算是)決定往左而不往右。
- 加上基本算術,就足夠了。
有了這兩樣,你就能透過虛擬機疊虛擬機、再疊虛擬機,堆砌出任意精細程度的辨別能力。
這套願景誘人超過五十年,但細節並不容易一一到位。若大腦真是電腦,它也和我們日常使用的電腦很不一樣。 正因如此,我們得先弄清電腦的基本特性,才能設想出更符合生物現實、跳脫刻板「商務式架構」的替代方案。
這段插曲之後#
本插曲的目的,是把上述願景講清楚、補足恰到好處的細節,讓它成為一件思考工具、一副想像的義肢,幫助讀者理解接下來要處理的問題:
- 意義如何寓居於大腦(與其他機器)之中;
- 這類巧妙架構如何能由演化設計出來,而不需要任何「總工程師」或「智慧設計者」的協助。
打好這個基礎後,讀者就能運用手上的思考工具,去有效思索丹尼特眼中最凶險的兩個主題:意識與自由意志。
延伸考證:笛卡兒其實猜得不算差
丹尼特補充,笛卡兒豐富的想像力其實已相當接近一些很好的點子。他設想「拉動的繩子」也許會打開微小的閘門或孔隙,釋放蓄積的「動物精氣」(即腦脊髓液),去執行某種液壓工作——這其實是相當不錯的**放大器(amplifier)**草圖!
更難得的是,他看出至少有些聰明(恰當、合宜)的動作可以純機械地由這種裝置完成,也就是自動反射:當火的熱度拉扯繩子時把腳從火邊縮回——全是腦部機械運作,不需要心靈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