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魔法與假魔法#
李.西格爾(Lee Siegel)在他探討印度街頭魔術的著作《魔法之網》(Net of Magic)裡有一段自嘲:他說「我在寫一本關於魔法的書」,人們便問「真的魔法嗎?」——他們指的是奇蹟、神通與超自然力量。他回答:「不,是變戲法,不是真魔法。」
於是出現一個弔詭的定義:所謂「真魔法」,指的正是那種不存在、辦不到的魔法;而真正能表演出來、確實辦得到的魔法,反倒不算「真魔法」。
「真魔法」按定義就是奇蹟,是對自然律的違反。問題在於,許多人打從心底想相信真魔法存在。
魔術師兼懷疑論者「神奇的蘭迪」(the Amazing Randi)專門重現尤里.蓋勒(Uri Geller)之類自封通靈者的把戲,藉此證明那些驚人效果不過是變戲法,並非真魔法。但這說服不了所有人。多年前在溫尼伯的一場演出後,有觀眾反過來指控蘭迪:說他其實跟蓋勒一樣是貨真價實的通靈者,只是假裝成揭穿蓋勒的普通魔術師,好搭著蓋勒的名氣順勢成名致富。
這種怪論很難反駁——除非把每個把戲的手法當眾拆解給全場看,而蘭迪基於魔術界的傳統不願這麼做。
延伸案例:Penn and Teller 的破例
魔術雙人組 Penn and Teller 開創了「當場揭露魔術原理」的表演路線。他們一度因此遭同行譴責,卻也證明了:就算打破「不揭密」的傳統禁忌,魔術表演本身依然能維持精彩,不會因此被毀掉。
心與腦之間,不准有神奇組織#
同樣一種「想相信真魔法」的渴望,在談到心與腦的關係時也常常發作。有些人——包括不少神經科學家、心理學家甚至哲學家——多少被一種念頭吸引:神經組織的動態性質,或許能做出某種堪稱奇蹟的事,能駕馭科學尚未夢見的隱藏力量。
也許他們是對的,但我們不能一開始就假定他們對。規則必須是:不准有神奇組織(no wonder tissue)!
有一件事我們幾乎能百分之百確定:任何電腦程式裡,都沒有任何物理上無法解釋的東西在起作用——沒有前所未聞的力場,沒有神祕的量子把戲,沒有生命衝力(élan vital)。任何電腦裡都絕無「神奇組織」。
我們完全清楚電腦如何完成基本運算,如何把它們組合成越來越複雜的任務,並能毫無殘餘神祕地解釋這些被建構出來的能力。所以,儘管今日電腦的能耐仍讓我們驚嘆,電腦本身作為機器,其實跟開罐器一樣平凡無奇。手法花俏歸花俏,但沒有「真魔法」。
電腦作為除魅者#
這個事實極有價值,價值在於:每當我們能讓電腦做出某件看似奇蹟的事,就等於證明了這件事可以不靠神奇組織完成。
- 也許大腦是用另一種方式做的;
- 也許大腦真的用了神奇組織(也許蘭迪跟蓋勒一樣是真通靈者!);
- 但我們沒有好理由這樣相信。
電腦扮演著重要的「除魅者」角色。這正是我們該堅持替一切想理解的對象——無論是颶風、房市泡沫、愛滋病毒還是人類意識——建立電腦模型的好理由。
這把工具也可能被濫用#
「神奇組織」這個思考工具,性質有點像警棍:你用它來訓斥、勸阻他人不要進行不正當的理論建構。而正因像警棍,它也可能被濫用。它其實是奧坎剃刀(Occam’s Razor)的一個特殊配件,因此會強制推行某種科學上的保守主義——而這種保守有時是短視的。
「不准有神奇組織」若用過了頭,會讓人因為「無法想像」就否定真實存在的機制。歷史上不乏這種因想像力不足而錯判的例子。
延伸案例:貝特森想像不出 DNA
丹尼特最愛的反例來自現代遺傳學奠基者之一威廉.貝特森(William Bateson)。他在 1916 年寫道:生命的性質固然以某種物質為基礎,或許尤其繫於細胞核的染色質(即染色體);然而,難以想像染色質或任何其他物質的微粒,無論多麼複雜,竟能具備我們必須賦予「因子」或「基因」的那些能力。他認為,主張那些彼此無從區分、在任何已知檢驗下幾乎均質的染色質微粒,能憑其物質本性賦予生命的一切性質,這已超出最堅定的唯物論所能容忍的範圍。
換句話說,他就是想像不出 DNA。「每個人類細胞裡的雙螺旋含有三十億個鹼基對」這種想法,根本不在他的想像範圍內。
所幸其他生物學家不像貝特森那麼悲觀,他們持續探究,發現了那些相當驚人的分子究竟如何完成「把遺傳資訊代代相傳」這看似奇蹟的壯舉。而在整條探索路上,他們始終堅守「不准有神奇組織」的規則:他們從遺傳學已知目標必須具備哪些能力,於是把任務定為——建構一個物理上可能、且確實擁有這些能力的模型。
我們今天面對的任務#
我們今天面對的正是類似任務。實驗心理學不斷提供越來越詳盡的清單,列出心智的種種能力與弱點:
- 知覺的成就,與錯覺帶來的難堪;
- 語言學習的速度,以及分心、慾望、恐懼、歡笑等種種狀態。
如今身為「堅定的唯物論者」,我們必須設法弄清楚大腦究竟如何完成這一切——而且不許求助於神奇組織。
神奇組織的界線會移動#
隨著理解加深,什麼算「神奇組織」也會跟著改變。1980 年代中期,「連結論」(connectionist)與各種「神經網路」(neural network)模型橫空出世,展現出的學習與模式辨識能力,是幾年前沒人敢設想小片神經元能具備的。
我們至今仍不確切知道大腦是否、又如何利用這些半寫實模型所展現的運算能力。但如今可以接受這樣的做法:容許替某個你還無法解釋的神經網路假定一項連結論式的能力——只要你把話講在明處,而且該能力並未明顯超出已被實際展示過的範圍。
(蘭迪未必用跟蓋勒一模一樣的方法變戲法,但我們可以安心斷定:蘭迪方法的某種變體足以解釋蓋勒的本事。這個判斷本身,就替我們進一步探究真正涉及的機制提供了方向。)
反對神奇組織的關鍵理由是:它不提供解決問題的辦法,只提供一種放棄的辦法——它假定這是個永遠無法解開的神祕,等於預先關上了繼續探究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