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說「算是」#

當我們分析——或合成——這一疊層層堆高、能力愈來愈強的層級時，每一層都要同時掌握兩件事：

• 它是什麼：可以用組成部件的結構組織來描述，前提是我們能假設這些部件如常運作。
• 它做什麼：它（算是）執行了某種（認知）功能——只要做得夠好，上一層就能把它當成一塊稱職的積木，假設庫存裡已經有一個「就做這件事」的元件，算是堪用。

這正是破解那個令人頭暈目眩之難題的關鍵：一個心靈怎麼可能由物質機制組成？

「算是」操作子（sorta operator）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讓我們得以在每一層都只要求「夠好」的功能，而不必要求完美。層層堆疊之後，無心的機制就能組成有理解力的系統。

圖靈的漸進主義#

在電腦時代的黎明，圖靈（Alan Turing）——若說有誰配稱電腦的發明者，那非他莫屬——看見了這個前景。他可以從沒有一絲心智的無心機制零件出發，把它們組織成更有能力的機制，這些機制又能組織成更有能力的機制，如此推進，看不到明顯的極限。

我們或可把「算是」操作子稱為認知科學裡的對應物，對應的正是達爾文（Charles Darwin）演化過程中的漸進主義（gradualism）。

在有細菌之前，先有「算是細菌」；在有哺乳類之前，先有「算是哺乳類」；在有狗之前，先有「算是狗」，依此類推。差異都是連續累積出來的，沒有一條原則性的分界線把「算是狗」和「狗」切開。（關於演化漸進主義，第六部有更多討論。）

兩種漸進主義#

我們需要達爾文的漸進主義來解釋猿與蘋果之間的巨大差異，也需要圖靈的漸進主義來解釋人形機器人與掌上型計算機之間的巨大差異。

• 猿與蘋果：由相同的基本材料構成，只是以多層級的不同功能能力串接、結構化並加以利用。「算是猿」和「猿」之間沒有原則性的分界線。
• 機器人與計算機：兩者都由相同的、不思考也不感受的「圖靈磚塊」（Turing-bricks）構成。但當我們把它們組成更大、更有能力的結構，這些結構又成為更高層級更有能力結構的元件，最終我們會抵達某些（算是）夠聰明的部件，足以被組裝成配得上「理解」（comprehending）之名的能力。

我們用意向立場（intentional stance）來追蹤各層級（算是）理性行為者的信念與欲望（或「信念」與「欲望」，或算是信念與算是欲望）——從最簡單的細菌，一路到構成動物大腦的那些會辨別、發訊、比較、記憶的迴路，從海星到天文學家皆然。

反本質主義#

沒有一條原則性的界線，說在此線之上才找得到「真正的理解」——即使就我們自己而言也是如此。小孩「算是」懂得她自己說的那句「爸爸是醫生」，而我也「算是」懂得 E = mc²。

有些哲學家抗拒這種反本質主義（anti-essentialism）：要嘛你相信雪是白的，要嘛你不信；要嘛你有意識，要嘛沒有；任何心智現象都不容許有近似值，非全即無。（見第四十三章。）

對這些思想家而言，心靈的種種能力是無解之謎，因為心靈是「完美的」，完美到與任何在單純物質機制裡找得到的東西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