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心理學為何如此好用#

我們幾乎每個人都精通民間心理學(folk psychology)——把別人(以及自己)當成「有心智的存在」來理解的本領。這件事做起來像呼吸一樣不費力,我們毫不遲疑地依賴它,而且它的可靠程度令人咋舌。

問題來了:它為什麼這麼容易?它究竟怎麼運作?要回答這個問題,最好的切入點是觀察我們把它套用在「非人」事物上時發生了什麼。

想像你在跟一台電腦下西洋棋。你想贏,而唯一有效的做法就是預測電腦對你每一步的回應:「如果我把主教移到那裡,電腦會吃掉它;如果我改推兵,電腦就得動皇后……」

你怎麼知道電腦會怎麼走?你看過它的內部嗎?研究過它的棋弈程式嗎?當然沒有,你根本不需要。你充滿信心的預測,建立在幾個再明顯不過的假設上:

  1. 電腦「知道」規則,也「知道怎麼」下棋;
  2. 電腦「想要」贏;
  3. 電腦會「看出」這些可能性與機會的本質,並據此理性地行動。

換句話說,你假設電腦是個高明的棋手——至少不是個蠢到會自毀的棋手。你把它當成一個有心智的人來對待。用民間心理學去預測與理解它的走法時,你就採取了意向立場(intentional stance)

意向立場是一種詮釋策略:把某個實體(人、動物、人造物,或任何東西)的行為,當作它是一個理性行動者(rational agent)——這個行動者根據自己的「信念」與「欲望」,經過「考量」來支配它對「行動」的「選擇」。

上面所有詞都加了引號,是要提醒:這些詞平常的某些言外之意可以先擱在一旁,重點只在它們的核心功能——它們在實務推理(practical reasoning)中扮演的角色,以及由此而來、對實務推理者行為的預測力

意向系統:不必有腦也算數#

只要某個東西能從意向立場被大量而有用地預測,它按定義就是一個意向系統(intentional system)

這裡有個關鍵洞見:許多迷人又複雜的東西,明明沒有腦、沒有眼耳、沒有手,因此其實也沒有心智,卻依然是意向系統。民間心理學的基本把戲,在人際互動之外還有額外的用途——不只用於電腦科技與認知神經科學,也用於演化生物學與發展生物學。

丹尼特(Daniel Dennett)刻意暫緩處理一個惱人的問題:到底「什麼東西才真正擁有心智」、意向立場的正當適用範圍到底在哪裡。

不論這問題的正確答案是什麼(如果有的話),都不會動搖一個明擺著的事實:意向立場在這些領域裡當作預測方法運作得極好,幾乎跟我們日常對付別人時一樣好。

有些哲學家對這種「先擱置定義」的做法很不以為然,非要先把「心智、信念、欲望到底是什麼」徹底講清楚才肯往下走一步。「先生,請先定義你的用語!」丹尼特的回答是:不,我不。那樣做太早了。

這是一種「啃食」難題、而非「一口吞下」的策略:先粗略定位幾個「固定點」,看出問題的大致形狀。丹尼特把這比作雕刻家的手法——先在大理石塊上鑿出粗胚,再謹慎地、以逐次逼近的方式接近最終的表面。許多哲學家似乎無法這樣工作,非得先把問題與可能解答的邊界完全釘死,才敢提出任何假設。

三種立場#

意向立場的威力從何而來?把它跟其他預測策略對照,答案就浮現了。主要有三種立場(為我們的目的,分成這三種就夠了)。

物理立場#

**物理立場(physical stance)**就是物理科學那套辛苦、標準的方法:動用我們對物理定律與事物物理構造的一切知識來做預測。當我預測從手中鬆開的石頭會落地時,用的就是物理立場。

  • 對於既非生命、也非人造物的東西,物理立場往往是唯一可用的策略。
  • 任何物理事物都服從物理定律,因此原則上都能從物理立場來解釋與預測——不論它是石頭、鬧鐘還是金魚,我從手中放開時,對它下墜軌跡的預測都一樣。
  • 但用物理立場去預測鬧鐘或金魚更有趣的行為,幾乎從不實際。

設計立場#

鬧鐘不同於石頭,它是被設計出來的,所以還適用一種更花俏的預測方式——設計立場(design stance)

當我把某個陌生物件歸類為「鬧鐘」,我立刻就能推理:只要照某種方式按幾個鈕,過一陣子它就會發出很大的聲響。我不必去推算解釋這神奇規律的物理定律,只要假設它有某種特定設計,並且會如設計般正常運作。

設計立場的預測比物理立場更冒險,因為多了兩個假設:

  1. 這實體真的照我以為的方式被設計;
  2. 它會按那設計運作——也就是不會故障

被設計的東西偶爾會設計失當,有時也會壞掉。石頭則無所謂「故障」——它本來就沒有功能,斷成兩半只是變成兩顆石頭,而不是一顆壞掉的石頭。

不過,當被設計的東西相當複雜(比方電鋸相對於斧頭),多付出的一點冒險代價,遠遠被預測上的巨大便利抵銷。沒人會放著現成的零件運作圖不看,非要回頭用基本物理定律去預測一把電鋸的行為。

意向立場#

還有一種更冒險、更迅捷的立場,也就是本章主角——意向立場。它其實是設計立場的一個子類:把被設計的東西當成某種行動者,具有信念、欲望,以及足夠的理性去做「依它的信念與欲望,它該做的事」。

鬧鐘太簡單了,這種擬人化嚴格說並非必要。但當人造物遠比鬧鐘複雜時,採取意向立場就變得極其有用,甚至幾乎是非用不可

以下把下棋電腦的例子拆解開來,確認沒漏掉任何重點:

  1. 列出輪到電腦走時所有合法的走法(通常有數十個候選)。
  2. 把這些走法從最好(最明智、最理性)排到最差(最愚蠢、最自毀)。
  3. 做出預測:電腦會走最好的那一步。

你未必確定哪一步最好(電腦對局面的「體會」可能勝過你),但你幾乎總能刪掉除四、五個候選之外的所有走法——這仍給了你巨大的預測槓桿。

延伸:為什麼不乾脆回到設計立場逐步模擬?

你其實可以提升這個槓桿、事先精準預測電腦究竟會走哪一步——代價是龐大的時間與心力,也就是退回設計立場。你得取得程式的「原始碼」,然後「手動模擬」它,走過電腦為了回應你這一步所要執行的數百萬、數十億個微小步驟。

這確實能告訴你電腦會怎麼回應,但棋鐘早就走完了——事實上,在你算出結論之前,你這輩子都過完了。資訊太多!

即便如此,用設計立場仍比一路退到物理立場、去計算按下鍵盤後電子流動的結果要容易得多。所以:物理立場在預測電腦棋步時完全不切實際,連設計立場都太費工——除非你找另一台電腦幫你算(那算作弊)。

意向立場則巧妙地繞過所有這些費力的資訊蒐集與運算,冒險地押上一個相當不錯的賭注:電腦會「理性」到足以找出並走出最好的一步(考慮它想要的——贏,以及它知道的——盤面上所有棋子的位置與威力)。尤其當最佳走法明顯到成了「被迫的一步」或「不用動腦」時,意向立場幾乎能毫不費力地完美命中。

從煉油廠到我們自己#

意向立場對下棋電腦有效,這很明顯——它的設計目的本來就是在西洋棋這種高度理性化的場景中「推理」出最佳走法。

換個場景一樣成立:如果一支程式在管理煉油廠,那麼它的各種動作,幾乎同樣明顯地會回應它所偵測到的、多少決定了它該怎麼做的條件(依它更大的設計目的)。這裡「設計優良即理性」的預設格外鮮明——因為一個無能程式員寫出的程式,可能鮮少做出專家認為在該情況下該做的事。

當資訊系統(或控制系統)設計良好時,它們行動背後的理由(rationale)會清晰可辨、也高度可預測。我們不必懂任何程式設計,就能預測系統的行為——我們要懂的是經營一座煉油廠的理性要求

而現在我們也看清了意向立場為何、以及如何能拿來預測我們自己。當我們把彼此當成意向系統時,我們同樣是在巧妙地繞過對「彼此腦殼裡(乃至我們自己腦殼裡)」種種細節的無知,並且無意識地依賴一個事實:近似到極好的第一近似下,人是理性的

即使被突然丟進一個全新的人類情境,我們通常也能毫不費力、甚至不由自主地看懂它——這要歸功於我們天生就能看出人們應該相信什麼(眼前事物的真相)、應該欲求什麼(對他們有好處的東西)。

我們背了一堆定律,還是隨需生成?#

民間心理學的預測何其豐產,這點沒有爭議;有爭議的是如何解釋這份豐收。

我們是逐條學會了幾十、幾百、甚至幾千條「自然律」嗎?例如:

  • 「若一個人醒著、睜眼、面對一輛巴士,他傾向相信面前有輛巴士。」
  • 「每當人們相信能以極低代價博取好感,他們傾向與別人合作,即使對方是陌生人。」

還是說,這些粗糙的定律其實是由一種內隱的直覺隨需生成的——那種直覺告訴我們:在此情境下,什麼才是理性的反應?

丹尼特主張是後者

確實有大量刻板的行為模式可以用這類概括來封裝(原則上也可以一條條學起來)。但你其實很難編出一個科幻情境,新奇到、與其他人類處境都不同到讓人「完全無法想像人會怎麼反應」。「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是最自然的提問,而除了「我大概會當場昏倒」這種無濟於事的答案外,也會冒出那個透露理性本質的答案:「我希望我夠聰明,看得出我該做 X。」

就像我們能聽懂一輩子沒聽過的全新句子一樣,我們能理解浩瀚多樣人類互動的能力,也顯示出一種在正常人身上多少屬於與生俱來的生成能力(generative capacity)

從蛤蜊到恆溫器#

我們同樣自然、不假思索地把意向立場延伸到動物身上——想抓住一頭狡猾的野獸,這幾乎是不得不用的策略;想理解較簡單動物、乃至植物的行為,它也很有用。

  • 蛤蜊有牠的行為,而就牠對世界有限的視野而言,那些行為是理性的。
  • 能感知對手緩緩逼近的樹木(因為落在它身上的陽光有更多是被附近高大綠色物體反射的),會把資源轉去長得更快更高——這在那種處境下,正是植物該做的聰明事。

在人造物中,連卑微的恆溫器也撐得起一種最基本的意向立場詮釋:它「想要」把溫度維持在你設定的水準,頻繁取樣以得到對實際溫度的最新「信念」,拿它跟目標溫度比較,然後據此行動。這正是你會用來向小孩解釋恆溫器作用、又不必扯到技術細節的說法。

這只是「規格書」,不是內部機制#

意向系統這套簡單理論,講的是我們為何以及如何能把眾多複雜事物當成行動者來理解。它不是一套關於「內部機制如何實現那份被預測出來的理性引導」的理論。

意向立場給你的是意向系統的「規格書(specs)」、它的職務說明——它該辨別什麼、記住什麼、做什麼——而把這些規格的**實作(implementation)**留給工程師(若這意向系統是個生物,就留給演化與發展)。

舉個例子:「給我一個行動者,它分得清一美元和十美元鈔票、會找零、能辨偽鈔,並且願意也能夠一天二十四小時把顧客要的產品交出來。」——這段意向立場的描述,既可以是自動販賣機的規格,也可以是便利商店店員的粗略職務說明,對這實體內部是什麼構造、有什麼進一步的本事完全不置可否。

這種「等價」或「中立」不是瑕疵,而是特性(如軟體工程師愛說的:not a bug but a feature)。正是它,讓意向系統理論得以扮演關鍵的組織角色,去搭橋跨越「我們的心智」與「我們的大腦」之間那道混亂的鴻溝。

這份中立讓我們看清「真正的」信念(人的信念)與「僅僅是」類信念狀態(販賣機、動物、幼兒,以及最有用的——人的**次個人層級(sub-personal)**部件的狀態)之間的共通處。

我們可以用意向立場,在完全不了解實作細節之前,就先寫出大腦中各子系統之能力的規格書。

向下拆解,直到不再需要意向立場#

做法是:把那個龐大、花俏、「真正的」人,分析成一個個次個人層級的行動者,各有自己的議程與方法;再把這些行動者分析成更簡單、更笨的行動者。最終,我們抵達一些簡單到不必再借助意向立場就能描述的意向系統。

要在「個人層級的民間心理學」與「神經迴路的次個人活動」之間搭橋,是一項驚人的想像力工程;而這項工程得益於一種有原則的鬆綁——鬆開哲學家們硬套在(真正、成人的)人類信念與欲望上的種種條件。

「在通往無知覺之物的下坡路上,『真正的』相信與欲求到哪裡為止、『彷彿』的相信與欲求又從哪裡接手?」——這種非要畫出一條明確界線的要求,其動機本身就站不住腳。真正重要的是連續光譜,而非非黑即白的分界。

意向立場在電腦科學與動物心理學中的運用無所不在,而意向系統理論恰好解釋了為什麼會如此。有些演化生物學的理論家聲稱自己不靠它——但他們是在自欺,這點在談演化的段落會再看到。

延伸:自閉症與「心智理論」——例外如何凸顯對比

例外反而幫我們看清對比。自閉症(無論輕重、各種形式)最清楚的症狀之一,就是民間心理學的困難。那些多少能詮釋他人的自閉症者,例如天寶.葛蘭汀(Temple Grandin),似乎真的是靠一套辛苦習得的「理論」在運作。

我們毫不費力、甚至不由自主就懂得手勢、微笑與情境的意義;她卻必須從觀察中推導出這些含意。她足智多謀地蒐集證據,好讓自己能辨認出友善問候相對於威脅的標誌、看出人們何時達成共識,也自學辨識承諾與交易、講笑話與說謊。

《宅男行不行》(The Big Bang Theory)裡的謝爾頓.庫柏(Sheldon Cooper)是廣為人知的虛構例子——患有亞斯伯格症(自閉症的一種輕型)。我們看著他那顆聰明的科學腦袋不停運轉,像在試管裡分析化學反應中催化劑的效應一樣,推敲他所面對情境的種種細節。

葛蘭汀與虛構的謝爾頓,顯然都擁有一套「心智理論(theory of mind)」。而我們其他人若也有的話,那也不太像他們的那種理論。

補充:為什麼叫「意向」立場?

丹尼特當年(1971 年)稱它為「意向」立場,而非「理性行動者」立場或「信念—欲望」立場,是因為那時哲學家對**意向性(intentionality)**的許多研究,都圍繞著用來報告信念、欲望、期待等命題態度的「意向語彙」之邏輯。

關鍵在於這些語彙所指涉的「關於性(aboutness)」——它既引出邏輯難題,也指向解答。一個信念或一句話可以是「關於」某個不存在之物的,例如聖誕老人;一個欲望也可以是欲求某個不存在之物,例如青春之泉,或沙漠中一杯冰水。意向立場,講的正是行動者「在想著什麼」。

要注意的是:意向立場並不是我們平常「刻意」採取的東西;它通常是不由自主的,而且鮮少被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