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繼續追問「意義是什麼」之前,我們得先搭好一座鷹架。這裡有一件思考工具,能在極多議題上提供珍貴視角,理應成為人人工具箱裡的常備品,卻至今仍未走出它的哲學老家。哲學家塞拉斯(Wilfrid Sellars)在 1962 年設計出它,用來釐清「科學究竟向我們揭示了什麼樣的世界」。

兩種形象#

這件工具區分了兩種看世界的觀點:

  • 顯化形象(manifest image):世界在日常生活中對我們呈現的樣子——充滿固體物件、顏色、氣味與滋味、聲音與陰影、植物與動物、人以及他們的一切。不只桌椅、橋樑、教堂、鈔票、契約,還包括歌曲、詩、機會、自由意志這類無形之物。
  • 科學形象(scientific image):分子、原子、電子、夸克這一族的世界。

當我們試圖把顯化形象裡的東西與科學形象裡的東西一一對齊,一堆令人困惑的問題就冒出來了。

固體、顏色、鈔票是幻覺嗎?#

物理學家愛丁頓(Sir Arthur Eddington)在二十世紀初寫過「兩張桌子」:一張是日常經驗中結實的桌子,另一張則由原子構成,原子彼此相隔甚遠、大半是空無的空間,比起一塊木頭,更像一個星系。有人因此說科學證明了「沒有東西真的是固體,固體是幻覺」——但愛丁頓沒有走到那一步。

顏色也一樣。負責人類視覺的那段狹窄電磁輻射(介於紅外線與紫外線之間)並非由帶顏色的小東西組成,原子(即使是金原子)也沒有顏色。但在要緊的意義上,顏色並不是幻覺。

沒人會認為 Sony 說它的彩色電視「真的呈現了彩色世界」是在說謊,也沒人會為了 Sherwin-Williams 賣油漆而告它詐欺。鈔票同理:如今絕大多數美元既非銀也非紙,而是虛擬的、由資訊而非物質構成,就像詩與承諾一樣——但這不表示它們是幻覺,只是別想在分子之間找到它們。

哲學的任務#

塞拉斯有一句名言:

「哲學的目標,抽象地說,就是理解在最廣義下的種種事物,如何在最廣義下彼此連貫。」

丹尼特(Daniel Dennett)認為這是他遇過最好的哲學定義。而把顯化形象裡所有熟悉之物,與科學形象裡相對陌生之物「登錄對齊」,並不是科學家特別擅長的工作。

  • 「物理學博士,請問顏色究竟是什麼?依你的理論,世上有顏色嗎?」
  • 「化學博士,你能給『划算的交易(bargain)』寫個化學式嗎?」

當然(叮!)划算的交易是存在的,那它由什麼構成?嗯……也許划算的交易根本不存在?可是這樣一來,「真的很划算」和「只是看似划算」之間,那個化學上的差別又是什麼?這一連串謎題,只有哲學家認真試著去解。

從科學形象看顯化形象的浮現#

與其在這一長串難題裡糾纏,不如照塞拉斯的邀請退一步,正視一個事實:世界上就是存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為什麼是兩種?還是其實有很多種?丹尼特的策略是:從科學形象出發,看看能否在那個立足點上,捕捉到顯化形象的浮現。

本體論與環境界(Umwelt)#

每個生物體,無論是細菌還是智人,都有一組對它要緊、因而需要盡力辨別與預測的東西。哲學家把「被認定為存在的東西清單」稱作本體論(ontology)(源自希臘文的「東西」)。因此每個生物體都有一套本體論,它的另一個名字是該生物體的環境界(Umwelt)(德文的「環境」,由 von Uexküll 提出)。

動物的環境界首先由**功能可供性(affordances)**組成(吉布森/Gibson 的概念):可吃的、可交配的、要迴避的、可穿越或可張望的開口、可藏身的洞、可站立之處等等。

環境界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內在環境」、一套「主觀」甚至「自戀」的本體論,只由對該生物最要緊的東西構成——但它不必然是「內在」或「主觀」到有意識的地步。環境界其實是個工程概念:想想一部電腦控制電梯的本體論,也就是它為了完成工作所需追蹤的一切事物。

我們可以假設,海星、蠕蟲或雛菊的環境界,比較像電梯的本體論,而不像我們的環境界——因為我們的環境界,其實就是我們的顯化形象。

我們的顯化形象#

與雛菊的本體論不同,我們的顯化形象真的是「顯化」的,在強烈的意義上真的是主觀的:它是我們身處其中的世界,是「依我們而言」的世界。不過,和雛菊的本體論一樣,我們的顯化形象有很大一部分是天擇歷經億萬年塑造的,屬於我們的遺傳資產。

延伸案例:食蟻獸與食蟲鳥的環境界(Wimsatt, 1980)

丹尼特最喜歡的一個例子,比較了食蟻獸與食蟲鳥的環境界差異。

  • 食蟲鳥追蹤一隻隻昆蟲,必須應付牠們飄忽的飛行軌跡,因此擁有很高的閃爍融合率(flicker-fusion rate)——實際上牠每秒「看到的畫格」比我們多,對牠而言一部電影會像幻燈片放映。
  • 食蟻獸則對整片爬滿螞蟻的區域取平均,剩下的交給牠的大舌頭去補。

哲學家或許會說:對食蟻獸而言,「螞蟻」是個像「水」「冰」「家具」那樣的物質名詞(mass term),而不是像「橄欖」「雨滴」「椅子」那樣可以逐一計數的個體名詞(sortal)。當食蟻獸看見一坨不錯的「螞蟻」,牠就用舌頭一舔而盡,對其中的個體渾然不覺——正如我們吃甜食時,對舔進口中的一個個葡萄糖分子毫無所感。

詞語如何塑造顯化形象#

不過,我們的顯化形象大部分並非遺傳而來,而是在幼年經驗中以某種方式被灌輸的。

**詞語(words)**對我們是極重要的一類東西,也是傳遞顯化形象的主要媒介。而「把世界中某些事件歸類為詞語」的能力、以及「想說話」的欲望,很可能至少有一部分是遺傳來的天賦——就像鳥辨認個別飛蟲的能力,或胡蜂築巢的欲望。

即使沒有文法把詞語編織成句子,作為單純標籤的詞語,也能讓重要的類別在我們的顯化形象中清晰聚焦地存在:媽媽、狗狗、餅乾。

若沒有這些用來指稱它們的詞語,你有辦法形成「划算的交易」「錯誤」「承諾」的清晰概念嗎?更別說「全壘打」或「單身漢」了。先前檢視侯世達(Doug Hofstadter)最愛的思考工具清單時,我們已經看見詞語如何建構並調味我們的心智,用一些原本幾乎不可見的東西——「不受控的大砲(loose cannon)」「口惠而實不至(lip service)」「回饋(feedback)」——來豐富我們個人的顯化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