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裡藏了多少理解?#
有人問一個小女孩,她爸爸是做什麼的,她回答:「爸爸是醫生。」她真的相信自己說的話嗎?某種意義上當然相信——但要「真正」相信這件事,她必須先知道些什麼?
不妨換個詞試試看:假如她說的是「爸爸是套利者(arbitrager)」或「爸爸是精算師(actuary)」,我們大概立刻會懷疑她只是鸚鵡學舌,並不理解自己在說什麼。那麼「醫生」這個詞,情況真的不同嗎?
要多少理解,才算「懂」?#
假設我們懷疑她只是照著唸、其實不懂,於是想測驗她。她得通過哪些考驗,才算真的理解?丹尼特(Daniel Dennett)一連拋出好幾道逐步升高的門檻:
- 她必須能換句話說,例如解釋成「爸爸會治好生病的人」嗎?
- 還是只要她知道「當醫生」就排除了當屠夫、麵包師或做燭台的,就夠了?
- 她若沒有「冒牌醫生」「江湖郎中」「無照密醫」這些概念,還算懂什麼叫醫生嗎?
同樣的追問也適用於「爸爸」這個詞:她要理解到什麼程度,才算真的知道爸爸是她的父親?是養父?還是「生物學上的」父親?
這一連串問題並非要刁難小孩,而是要凸顯一件事:任何一個看似簡單的概念,背後都牽連著一整張由其他概念織成的網。抽掉其中任何一條線,「理解」就會鬆動一分。
理解有程度,信念也有程度#
顯然,她對「當醫生」和「當父親」是怎麼回事的理解,會隨著年歲增長;因此她對自己那句「爸爸是醫生」的理解,也會跟著長大。
於是關鍵問題來了:我們能不能以某種非任意的方式,明確指定她必須知道多少,才算「完整」理解這個命題?
答案是不能。而這正是這具直覺幫浦(intuition pump)要逼出的結論。
如果理解是有程度之分的——這個例子正說明了這一點——那麼依賴於理解的信念,也必然有程度之分,即使是「爸爸是醫生」這種再平常不過的命題也一樣。
「有點」相信#
小女孩「有點(sorta)」相信她爸爸是醫生。
這裡要特別留意:說她「有點」相信,不是說她有所保留或心存懷疑。她並不猶豫。重點在於,她所達到的理解,還搆不上任何有用的信念概念所要求的那道前提門檻。
「sorta」(有點、算是)這個看似隨口的詞,是丹尼特反覆使用的思考工具。它提醒我們:許多心智詞彙(相信、知道、理解)並不是「有或沒有」的開關,而是連續的光譜。把「完全相信/完全不信」當成僅有的兩種狀態,往往正是哲學混亂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