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真的像檔案一樣存在腦中嗎?#

意義(meaning)並不是一種全然神祕的性質。無論以何種方式,我們腦中的結構總得以某種形式「儲存」我們的信念。當你學到「普度鹿(pudu)是哺乳類」時,你腦中必然發生了某種改變——某個東西變得相對固定,而它在你學到這件事之前並未固定;而且不管那是什麼,它必須帶有足夠的「關涉性」(aboutness),才能解釋你為何從此能夠判斷普度鹿與水牛的親緣關係比與梭魚更近。

正因如此,一個誘人的想法就浮現了:信念是否就像資料檔案存在硬碟上那樣,以某種系統化的編碼「存在腦中」?這套編碼或許因人而異,像指紋一樣獨一無二——賈克(Jacques)的信念寫成「賈克語」,福爾摩斯(Sherlock)的信念寫成「福爾摩斯語」。這個類比很有吸引力,但它有問題。

「關涉性」(aboutness)是丹尼特(Daniel Dennett)用來指稱心理狀態「指向、關於某個對象」的性質,即哲學上所謂的「意向性」(intentionality)。

思想實驗:把一個信念直接寫進腦裡#

假設我們已進入「神經密碼學」(neurocryptography)的黃金時代,一位「認知微神經外科醫師」能動點手腳,用當事人的在地腦語言,把相關命題寫進他的神經元裡,直接植入一個信念。(如果我們能學會讀取腦中的書寫,只要工具夠精細,想必也能寫入。)

假設我們要植入湯姆(Tom)腦中的是一個假信念:「我有一個住在克里夫蘭的哥哥。」再假設這位外科醫師能做到任你要求的、無論多大多精細的重新接線。關鍵問題是:這番改造究竟會不會損害湯姆的基本理性?兩種結果都值得推敲。

湯姆坐在酒吧裡,朋友問他:「你有兄弟姊妹嗎?」他答:「有,我有個哥哥住在克里夫蘭。」朋友追問:「他叫什麼名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 結果一(理性完好):湯姆突然愣住——「名字?誰的名字?我的天,我剛在說什麼?我根本沒有哥哥!剛才那一瞬間,我竟然覺得自己有個哥哥住在克里夫蘭!」
  • 結果二(理性受損):他說「我不知道他叫什麼」,被追問時卻矢口否認對這個哥哥有任何了解,還會講出「我是獨生子,而且我有個哥哥住在克里夫蘭」這類自相矛盾的話。

無論哪一種結果,外科醫師都沒有成功植入一個新信念。

在結果一中,湯姆完好的理性一偵測到這個「孤立、毫無支撐」的入侵者,立刻就把它清除了。一種轉瞬即逝、想脫口說出「我有個哥哥住在克里夫蘭」的傾向,根本不算信念——它更像是一種抽搐,如同妥瑞症(Tourette’s syndrome)的症狀表現。

在結果二中,如果可憐的湯姆一直維持這種病態,那麼他在「哥哥」這個主題上赤裸裸的非理性,就取消了他作為「信念持有者」的資格。一個不明白「你不可能既是獨生子、又有個哥哥住在克里夫蘭」的人,其實根本不懂他所斷言的那句話——而你真正不懂的東西,你可以像鸚鵡一樣覆誦,卻無法真正「相信」。

信念背後隱藏的能力前提#

這個科幻例子凸顯出:一切信念歸屬(belief attribution)背後,都默默預設了當事人具備某種心智能力(mental competence)。除非你擁有一套可無限延伸的方式,能在各種不同情境中運用你這個候選信念,否則它在任何可辨識的意義上都不算信念。

於是這場手術只有兩種下場:

  • 若手術做得精細、保住了大腦的能力,那麼一旦相關問題被提起,大腦就會自行拆解這番手腳;
  • 若走向病態,大腦則會用一層層珍珠般的「虛談」(confabulation)把這件植入物包裹起來(「他叫塞巴斯汀,是個馬戲團空中特技演員,住在一顆熱氣球裡」)。

這類虛談並非罕見。罹患高沙可夫氏症候群(Korsakoff’s syndrome,酗酒者常見的失憶症)的患者,能編造出令人驚訝地栩栩如生的「回憶」,而這些往事其實沒有半點是真的。

但正是這種層層鋪陳,恰恰證明了當事人腦中並非只孤立存放著一個「命題」。即使是妄想式的信念,也需要一大群非妄想信念的支撐,以及承認這一切推論後果的能力。倘若她不相信這位哥哥同樣是男性、還活著、在波士頓以西、在巴拿馬以北……如此等等,那麼說「外科醫師的壯舉是植入了一個信念」,就不只是誤導,而是徹底錯了。

這個直覺幫浦告訴我們什麼#

這個直覺幫浦(intuition pump)所揭示的是:沒有人能夠只擁有單獨一個信念。

你不可能在相信「狗有四條腿」的同時,卻不相信「腿是肢體」、「四大於三」等等。信念總是成群結隊而來。

它還揭示了其他一些道理,但這裡不逐一列舉。丹尼特也暫不示範如何把這個非常具體的思考工具加以變化、挪作他用——不過他邀請讀者自己動手「轉動旋鈕」,看看能得出什麼。他的用意,是先讓一系列這樣的思考工具一一登場亮相,之後再回頭細究它們的特徵。

延伸:心靈的整體論與 Fodor 的異議

上述「沒有人能只有一個信念」的結論,常被稱為「心理(或意向)的整體論」(holism of the mental / intentional)。這個立場並非沒有爭議:哲學家傑瑞·福多(Jerry Fodor)就堅決反對整體論,並宣稱自己毫無困難就能想像出一種「恰好只擁有一個信念」的生物(見 Fodor and Lepore, 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