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相信同一件事的人#

這是我們的第一個直覺幫浦(intuition pump)。雅克(Jacques)在特拉法加廣場(Trafalgar Square)開槍打死了自己的叔叔,當場被夏洛克(Sherlock)逮捕;湯姆(Tom)在《衛報》上讀到這則新聞,鮑里斯(Boris)則從《真理報》得知此事。

雅克、夏洛克、湯姆與鮑里斯的經驗天差地遠——先不談他們各自的過往與未來際遇——但他們有一件事是共通的:他們全都相信「有個法國人在特拉法加廣場犯下謀殺」

  • 他們並沒有全都把這句話說出來,甚至沒有在心裡「對自己說」。
  • 這個命題(proposition)大概沒有真的「浮現」在他們任何一人腦中。
  • 就算浮現了,對四個人的意義也各不相同。

然而他們確實都相信這件事。這是一個共享的性質,而它只能從一個非常特定的視角看見——即常民心理學(folk psychology)的視角

我們每個人都是常民心理學家。我們毫不費力地把這類有用的共通信念歸給他人,而且完全不需要知道被歸給信念者「兩耳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別急著假設腦中有共同結構#

我們或許會以為,這四個人一定還共享別的東西——腦中某個形狀相似、以某種方式登錄了這個共享信念的「什麼玩意兒」。但若真這麼想,我們就掉進了可疑的理論臆測。

也許他們腦中確實有某些共同的神經結構——如果四顆大腦剛好用同樣方式「拼寫」出這個信念的話。但這完全不是必然的,事實上還極不可能

意義、內容與「意向性」#

  • 「I’m hungry」與「J’ai faim」由不同字母(或不同音素)構成、屬於不同語言、有不同文法結構,卻共享一個性質:它們意謂、或說關於同一件事——說話者的飢餓。
  • 這個共享性質,就是句子的意義(meaning),或說信念的內容(content),是哲學與認知科學的核心課題。

句子、圖畫、信念(無疑還有某些腦狀態)所展現的這種「關於性(aboutness)」,在哲學行話中稱為意向性(intentionality)

「intentionality」是個不幸的術語選擇。外行人常把它和日常的「有意去做某事」(intentional,如「你的意圖正當嗎?」)搞混。兩者是不同的。

丹尼特(Daniel Dennett)用一組對比提醒兩者的差異:

  • 一支香菸不關於抽菸,也不關於任何事物——儘管它被設計來被抽。
  • 一塊「禁止吸菸」的牌子關於抽菸,因此展現意向性。
  • 「那棵樹後面有搶匪」這個信念展現意向性(它關於一個或許不存在的搶匪),但它顯然不是日常意義上的「有意」——你不是「故意去相信」它,它就這麼冒出來了。
  • 從樹旁逃跑是日常意義上的「有意」行為,但它不關於任何事物。

只要養成習慣:每次遇到哲學術語「intentionality(意向性)」,就用彆扭的「aboutness(關於性)」去替換,大概就不會出錯。

除了「意義與內容密切相關、相互依存,甚至是同一個現象(意向性)」這點有共識外,關於內容(或意義)究竟是什麼、如何最佳地捕捉它,幾乎沒有共識。這正是我們必須小心翼翼、一小口一小口慢慢逼近這道問題盛宴的原因。

轉動旋鈕:這個直覺幫浦的零件在做什麼#

離開這個直覺幫浦前,我們該遵循侯世達(Doug Hofstadter)的建議,轉動旋鈕看看它的各個零件在做什麼。

旋鈕一:為什麼選這個特別戲劇化的命題?

因為丹尼特需要一件夠鮮明、夠驚人的事,才會被用不同語言、在離現場數哩之外報導出來。但我們大多數的信念取得根本不是這樣。

雅克、夏洛克、湯姆與鮑里斯還共享無數個並非如此戲劇化產生的信念:椅子比鞋子大、湯是液體、大象不會飛。

如果我告訴你「野生鮭魚不戴助聽器」,你會說這對你不算新聞——但你何時學到的?你不是生來就知道,學校課程沒教過,你也極不可能曾在心裡構造過這樣一個句子。

所以,雖然看似「顯而易見」鮑里斯是把《真理報》上那句俄文「上傳」進大腦、再「翻譯」成某種「腦語(Brainish)」才知道法國人的事——但要假設鮑里斯的大腦對「鮭魚」那件事也做了類似的文書工作(從什麼翻成腦語?),一點也不顯然。

旋鈕二:換成狗和鴿子當目擊者

假設狗費多(Fido)和鴿子克萊德(Clyde)也目擊了這場謀殺。牠們或許帶走了關於此事件的某種東西——腦中某個可能影響日後行為的調整——但那不會是「有個法國人在特拉法加廣場犯下謀殺」這個事實,即使支撐此事實的資訊確實存在於打進牠們感官的光與聲之中。(一捲錄影帶可以在法庭上作為此事的證據,但這對費多和克萊德毫無意義。)

因此這個直覺幫浦有帶入嚴重**人類中心偏誤(anthropocentric bias)**的風險。文字與句子是意義的典範載體,但對於不使用文字的動物,「牠們的大腦卻仍在使用文字」這個想法至少相當牽強——不過牽強不代表為假。若它最終為真,將是最令人大開眼界的發現,而這樣的發現我們過去也不是沒有過。

意義為何如此難以捉摸#

意向性現象既極其熟悉——如同食物、家具、衣服般在日常生活中顯而易見——又在科學視角下系統性地難以捉摸

你我很少難以區分生日祝賀、死亡威脅與承諾。但想想這個工程任務:做一台可靠的「死亡威脅偵測器」。所有死亡威脅有什麼共通點?似乎只有它們的意義。

意義不像放射性或酸性那樣,是能被調校良好的偵測器輕易分辨的性質。

目前最接近通用意義偵測器的是 IBM 的華生(Watson)。它在「按意義分類」上遠勝先前的人工智慧系統,但請注意:

  • 它一點也不簡單。
  • 它(很可能)仍會誤判某些連小孩都能辨識的案例。

就連小孩都懂:當一個笑鬧的孩子對另一個大喊「你敢再這樣,我就宰了你!」時,這並不是真的死亡威脅。

華生龐大的規模與精密程度,至少間接衡量出了「意義」這個熟悉性質有多麼難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