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孩子隨口造出的詞#
「deepity」這個詞源自丹尼特(Daniel Dennett)已故的朋友、電腦科學家魏森鮑姆(Joseph Weizenbaum)。魏森鮑姆晚年一直渴望成為哲學家,想從技術性的細節轉向深奧的思想。某天晚餐桌上,他皺著眉、一本正經地高談闊論了一番,他年幼的女兒米瑞安(Miriam)冒出一句:「哇!爸爸剛剛說了一個 deepity!」
丹尼特覺得這是個絕妙的即興造詞,於是把它借來,賦予更嚴謹的分析用途。
deepity 的定義#
所謂 deepity,是一個看似同時「重要、為真、又深刻」的命題,但它之所以能製造這種效果,靠的是語意含混。
它的關鍵結構在於:這種命題可以有兩種讀法。
- 讀法一:明顯為假——但若為真,將石破天驚。
- 讀法二:確實為真——但平凡瑣碎、了無新意。
不設防的聽者從讀法二撈到「真理的微光」,又從讀法一感受到「驚天動地的重要性」,於是心想:「哇,好深奧!」兩種讀法各取一半,拼湊出一種其實不存在的深刻感。
範例:「愛只是一個字」#
丹尼特舉的例子是:
Love is just a word.(愛只是一個字。)
聽起來很宇宙、很燒腦,對吧?錯了。拆開來看:
- 讀法一(明顯為假):愛究竟是什麼還不好說——也許是情緒、情感依附,也許是人際關係,也許是人類心靈能達到的最高境界——但我們都知道,它不是一個字。你在字典裡找不到「愛」這個東西。
- 讀法二(為真但瑣碎):哲學家很在意一個慣例——談論一個「詞」本身時,要加上引號。於是:
「愛」(“Love”)只是一個字。
這句話是真的:「愛」是個英文單字,只是一個字、不是一個句子,以「L」開頭、有四個字母,在字典裡排在 “lousy” 和 “low-browed” 之間——這些也都只是字。但「起司漢堡」只是一個字,「字」也只是一個字。這種真理毫無資訊量。
你也許會抗辯:這不公平,說「愛只是一個字」的人明明別有所指。也許吧——但他們並沒有把那個意思說出來。就算他們想說的是「『愛』這個字會誤導人們以為它指涉某種其實不存在的美好事物(像『獨角獸』)」,或是「這個字太模糊,沒人能確定它指的是什麼」——這兩種主張其實都不太站得住腳。「愛」或許是個難以定義的字,愛或許是個難以確認的狀態,但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老生常談,並不特別深刻。
deepity 的殺傷力,正在於它讓人誤把「含混」當「深刻」。當一句話聽起來意義非凡卻又似乎顛撲不破時,先停下來問:它是不是靠兩種讀法各借一半來冒充深度?
留給你的練習#
不是所有 deepity 都這麼容易拆解。丹尼特提到道金斯(Richard Dawkins)曾向他指出一個精妙的例子:坎特伯里大主教羅溫.威廉斯(Rowan Williams)如此描述自己的信仰——
靜默地等待真理,純粹地端坐、呼吸於問號的臨在之中。
這一句的分析,丹尼特把它留作讀者的練習。
補充:這個詞的由來與米瑞安本人的版本
米瑞安後來在網路上看到丹尼特使用「她的詞」,並主動聯繫了他。她自己記憶中的造詞經過略有不同,但精神一致:「在我家,這個詞帶有一點輕蔑——一個假扮成『真理』的念頭,目的是為了抬高說話者的身價。」她大方同意丹尼特沿用她父親轉述給他的版本,也同意他將這個絕妙的新造詞收窄為更精確的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