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藏在字裡的信號#

閱讀論證性文章、尤其是哲學家的論文時,這裡有個能省下大量時間與精力的小訣竅——在電腦搜尋如此便利的今日更是好用:搜尋文中的 「當然」(surely),逐一檢查每一處出現。

不是每次,甚至不是多數時候,但很多時候,「當然」這個詞就像一盞閃爍的警示燈,標定出論證的薄弱環節,是「爆破式支撐(boom crutch)」即將出現的警告標籤。

「當然」標記的,正是作者自己確信的邊界——他確信、也希望讀者一起確信的臨界點。

若作者真的認為所有讀者都會同意,這句話根本不值一提。

為什麼「當然」是弱點的路標#

正因為身處確信的邊界,作者不得不做一個判斷:要不要真的去論證這一點、提供證據?而——因為人生苦短——他往往選擇了赤裸裸的斷言(bald assertion),並自認有充分把握地預期讀者會點頭同意。

這正是最容易藏著**未經檢驗的「不言自明之理」**的地方,而這種「truism」其實根本不成立。

每當你在論證中看到「當然」,心裡的小警鈴就該響一下:這裡可能正發生一場不經意的偷天換日,把一個假前提在讀者的審查下、擠眉弄眼地矇混過關。

丹尼特如何注意到這件事#

丹尼特(Daniel Dennett)第一次注意到「當然」的這個功能,是在評論奈德·布洛克(Ned Block, 1994)一篇針對他意識理論的文章時。布洛克提供了好幾個絕佳範例,其中一句他還特地用斜體強調其「顯而易見」:

當然,有些腦部表徵能持續到足以影響記憶、控制行為等等——這無非是關於人的生物學事實,而非文化建構。

這句話意圖不經論證就駁倒丹尼特的人類意識理論。丹尼特主張:意識在某種意義上是習得的,是一套不保證與生俱來的認知微習慣(cognitive micro-habits)。

丹尼特於是回敬了那句著名的話:

「凡是布洛克說『當然(Surely)』的地方,就去找我們可以稱之為『心理障礙(mental block)』的東西。」

(這裡是一語雙關:Block 既是人名,block 又是「障礙」。)

布洛克是哲學家中最揮霍「當然」操作子的人之一,但其他人也慣常倚賴它——每用一次,警鈴就該響一次。

一個非正式的小實驗#

為了更系統地驗證這個直覺,丹尼特翻查了 philpapers.org 上約六十篇心靈哲學論文,檢視「當然」的出現情況:

  • 多數論文根本沒用到這個詞。
  • 有用到的(樣本中約一到五次),大多數明顯是無傷大雅的用法。
  • 少數屬於見仁見智。
  • 六處,警鈴對他而言響得又響又清楚。

他刻意沒有把這些「數據」列表統計。因為別人對「顯而易見」的門檻可能大不相同——這正是這類非正式實驗的侷限。

丹尼特鼓勵懷疑者自己去做調查,看看會發現什麼。

一個特別惡劣的「當然」操作子範例,將在後面的第 64 章被詳細拆解。

延伸註腳:不甘示弱的福多

哲學家傑瑞·福多(Jerry Fodor, 2008)在這件事上不落人後,也採用了把自己的「當然」排成斜體的做法——而且還重複它(例如某頁),彷彿在說:「接招吧,懷疑者!接招吧,懷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