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奧坎掃帚#
分子生物學家布倫納(Sidney Brenner)近來仿照「奧坎剃刀(Occam’s Razor)」造了一個俏皮的新詞——奧坎掃帚(Occam’s Broom),用來形容一種學術上的不誠實:把不利於自己理論的事實,偷偷掃到地毯底下藏起來。
這是本書談到的第一個「思考枴杖(boom crutch)」,也就是一種反思考工具,你要隨時提防它。
奧坎剃刀是「如無必要,勿增實體」——刪去多餘的假設;奧坎掃帚則是反其道而行——把礙眼的事實掃掉。前者是誠實的節約,後者是隱蔽的欺瞞。
這種手法特別陰險,因為它像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那條「夜裡沒有吠叫的狗」一樣:被掃掉的事實所留下的空缺,除了專家之外根本沒人察覺得到。舉例來說,創造論者(creationists)總是略過那些他們的「理論」處理不了的難堪證據;對非生物學家而言,這些精心編排的說法可以非常有說服力——單純因為外行讀者看不見那些「本來不在場」的東西。
如何提防看不見的東西#
既然被掃掉的事實是隱形的,你怎麼防範?
答案是:向專家求助。你無法憑一己之力補上被抹去的空缺,但領域專家知道哪些關鍵事實「應該在場卻不見了」。
案例:奈格爾與《細胞裡的簽名》#
丹尼特(Daniel Dennett)以邁爾(Stephen C. Meyer)二〇〇九年出版的《細胞裡的簽名》(Signature in the Cell)為例。該書聲稱要揭露「生命不可能有自然(非超自然)起源」,並看似公允而詳盡地檢視了全球各種相關理論與模型,論證它們全都無可救藥地失敗。
這套說法極具說服力,二〇〇九年十一月,著名哲學家奈格爾(Thomas Nagel)在倫敦《泰晤士報文學增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將它選為年度最佳書籍——那是全球最具影響力的書評刊物之一。
問題在於:奈格爾若曾諮詢該領域的科學家,就能看穿邁爾對奧坎掃帚的運用——把不便的事實通通掃出視線之外。
延伸案例:奈格爾為何看走眼
丹尼特在該書評刊出後,與奈格爾有一番熱烈通信。奈格爾證明自己對生命起源研究史頗有了解,足以讓他信任自己的判斷。他在給《泰晤士報文學增刊》的信中(二〇一〇年一月一日)寫道:「邁爾的書在我看來是本著誠意寫成的。」
丹尼特指出,奈格爾若請教過該領域科學家,或許還會驚訝地發現:這些專家並未像奈格爾那樣事先收到樣書,出版前也沒被邀請審稿。這本他所讚賞的書,其實是一場「隱形操作」——這個事實可能會動搖他對自身判斷的信心,也可能不會。
丹尼特承認,科學建制確實偶爾會不公正地打壓異議批評者,或許——只是或許——邁爾別無選擇,只能發動突襲。但奈格爾在公開表態之前,本應審慎地先探究這種可能性。
公允地說:研究生命起源的科學家目前尚無一套穩固而公認的理論,但候選理論並不匱乏——那是「多到令人目不暇給」的富足,而非幾近空無的競技場。
陰謀論與科學家自身的誘惑#
陰謀論者是操弄奧坎掃帚的高手。
一個有啟發性的網路練習:先找一則新的陰謀論,看看身為外行的你能不能自己找出破綻,然後再上網搜尋專家的反駁,對照看看。
不過布倫納當初造這個詞時,談的既不是創造論也不是陰謀論。他要指出的是:即使是嚴肅的科學家,在論戰的激烈時刻,有時也難以抗拒「忽略」某些會嚴重動搖自己心愛理論的資料。
這是一種誘惑,而且無論如何都必須抵抗。奧坎掃帚不是別人才會犯的錯——它同樣潛伏在每一個投入戰局的認真研究者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