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說「寧可永遠不相信,也不要相信一個謊」的人,只不過暴露了他個人對「被騙」的過度恐懼……這就像一位將軍告訴士兵:與其冒著受一點傷的風險,不如永遠別上戰場。無論是戰勝敵人還是戰勝自然,都不是這樣贏來的。我們的錯誤實在沒那麼神聖莊嚴。在一個我們無論多謹慎都注定會犯錯的世界裡,帶點輕鬆的心態,似乎比為錯誤過度緊張要健康得多。
——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相信的意志〉
如果你下定決心要檢驗一個理論、或想解釋某個想法,你就應該無論結果如何都要發表。如果我們只發表某一類結果,就能把論證修飾得很漂亮。我們必須兩種結果都發表。
—— 理查・費曼(Richard Feynman),《別鬧了,費曼先生!》
哲學是「犯錯的歷史」#
科學家常問丹尼特(Daniel Dennett):為什麼哲學家花這麼多力氣去教、去學自己這一行的歷史?化學家對化學史往往只有粗淺認識,許多分子生物學家甚至對 1950 年以前的生物學毫不好奇。
丹尼特的回答是:哲學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群非常聰明的人犯下非常誘人錯誤的歷史。如果你不懂這段歷史,就注定要把同樣的錯誤再犯一遍。
沒有「不含哲學的科學」這種東西,只有「未經檢視其底層哲學假設」的科學。忽視哲學的科學家,是在自冒風險。
最聰明或最幸運的科學家有時能靈巧避開陷阱(也許他們是「天生的哲學家」),但那是罕見的例外。這不代表專業哲學家就不會犯——甚至捍衛——那些老錯誤。畢竟,若問題不難,就不值得投入了。
有時你「就是要」犯錯#
有時你不只是甘冒犯錯的風險,你根本就是要犯錯——只為了給自己一個清楚、具體、可供修正的東西。
- 犯錯是取得進展的關鍵。 當然有些場合絕對不能出錯——去問任何一位外科醫生或飛行員就知道。
- 但較少人體會到:也有些場合,犯錯是唯一的出路。
許多進入頂尖大學的學生,以「從不犯錯」自豪——他們相信自己正是靠這點才勝過同儕。丹尼特常得鼓勵他們去培養犯錯的習慣,那是最好的學習機會。他們得了「寫作障礙」,在起跑線上來回徘徊、浪費數小時。「先脫口說出來!」他這樣催促。這樣紙上至少有了可以動手處理的東西。
丹尼特把哲學家戲稱為「犯錯專家」:當其他學科專精於為既定問題找出正確答案,哲學家專精的,是把事情搞得一團亂、錯得如此徹底,以致沒人確定該問什麼問題。哲學——在任何探究領域裡——就是你在弄清楚「一開始到底該問什麼」之前,必須先做的事。
有些人討厭這種狀況,他們寧可拿現成、剪裁妥當、燙好待答的問題。那樣的人可以去做物理、數學、歷史或生物。哲學家則偏好處理那些「得先理順才能回答」的問題。這不是人人都愛的口味,但不妨一試。
理論:錯誤是「唯一」的學習機會#
丹尼特坦言自己是資深的犯錯者,也希望繼續犯更多錯。本書的目標之一,是幫你犯好的錯——那種能為所有人照亮前路的錯。
先講理論。錯誤不只是學習的機會;在一個重要意義上,它是學習、或創造出真正新事物的唯一機會。
在能有「學習」之前,必先有「學習者」。而學習者要非奇蹟地出現,只有兩條路:
- 透過演化產生;
- 由已演化出的學習者所設計並打造。
生物演化透過一場宏大而無情的**試誤(trial and error)**過程進行——沒有「誤」,「試」就一無所成。誠如高爾・維達(Gore Vidal)所言:「光是成功還不夠,還得有別人失敗才行。」
嘗試可以是盲目的,也可以是有遠見的。你知道很多事、只是不知道眼前這題的答案,於是你能「有遠見地一躍」——先看清再跳,一開始就受你已知的知識引導。你不必全然亂猜;但也別瞧不起隨機亂猜——它的美妙產物之一,就是……你自己。
演化:一切「複製錯誤」的功勞#
演化是本書的核心主題,理由很簡單:它不僅是生命的核心賦能過程,也是知識、學習與理解的核心賦能過程。若你想理解意義、自由意志、道德、藝術、科學乃至哲學本身,卻缺乏對演化紮實而細緻的認識,等於一隻手被綁在背後。
演化一無所知,它通往新奇的每一步,都是由**突變(mutation)**盲目踏出的——也就是 DNA 複製時的隨機「錯字」。
- 大多數這類錯字無足輕重,因為根本沒東西去讀它們(這正是所謂「垃圾 DNA」)。
- 在真正被讀取、於發育中發揮作用的 DNA 序列裡,絕大多數突變是有害的,許多甚至迅速致命。
- 正因如此,天擇實際上會把突變率壓得很低。你體內約有一兆個細胞,每個細胞都幾乎完美地複製了逾三十億符號長的基因組。
但幸好,複製並非完美——若完美,演化終將停擺,新奇的源頭乾涸。那些微小的瑕疵、那些「不完美」,正是生命世界一切精妙設計與複雜性的來源。
丹尼特忍不住補一句:如果有什麼東西配得上「原罪(Original Sin)」之名,那就是這些複製錯誤。
實踐:如何犯「好的錯」#
犯好錯的首要訣竅,是不要藏錯——尤其別對自己隱瞞。與其在犯錯時轉身否認,不如成為自己錯誤的鑑賞家,像端詳藝術品那樣反覆玩味它們——某種意義上它們確實是藝術品。
面對任何錯誤,最根本的反應應該是:「好,這事我不會再做了!」
對比不同層次的「不再犯」:
- 天擇:它不真的動這個念頭,只是在犯錯者繁殖前把牠們抹除。
- 會學習的動物:牠們的腦中有類似的選擇力量(史金納〔B. F. Skinner〕與行為主義者稱之為「增強〔reinforcement〕」學習;不被增強的反應會「消退」)。
- 人類:我們把事情推進到更快、更有效率的層次——我們能真的想這個念頭,反思剛才做了什麼。
而當我們反思時,就直接面對每個犯錯者都必須解答的問題:到底是什麼出了錯? 我剛才做的事,究竟哪個環節把我拖進這團麻煩?訣竅在於善用你搞出的這團亂的具體細節,讓下一次嘗試有它為憑,而不只是又一次盲目摸黑。
「當時看起來是個好主意」——智慧的支柱#
我們都聽過那句懊悔的老話:「唉,當時看起來是個好主意嘛!」這句話已成了蠢蛋自嘲、愚昧的象徵。但丹尼特說,我們其實該把它視為智慧的支柱。
任何能真心說出這句話的存有,都正站在卓越的門檻上。我們以智力自豪,而智力的標誌之一,就是能記得自己先前的思考並加以反省——它當時看起來如何、為何一開始如此誘人、後來又哪裡出了錯。丹尼特說,他不知有任何證據顯示地球上其他物種能真正想出這個念頭;若牠們能,就幾乎和我們一樣聰明了。
犯錯後的實作步驟: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然後盡可能冷酷而不帶情緒地審視自己對錯誤的回憶。這不容易——人面對犯錯的自然反應是尷尬與憤怒(我們對自己生氣時最為暴怒),你得努力克服這些情緒。試著養成「品味自己錯誤」的怪癖,樂於挖出那些把你帶偏的古怪環節。
榨取完錯誤的全部養分後,就爽快地把它拋在腦後,邁向下一個大機會。但這還不夠:你更該主動去尋找犯大錯的機會,好讓自己能從中復原。
從「有遠見的錯」到修正:幾個範例#
這種技巧最簡單的形式,其實我們小學就學過。
延伸案例:長除法教我們的事
還記得長除法一開始多麼陌生嚇人嗎?面對兩個大到難以估量的數字,你得想辦法起步:除數能除進被除數六次、七次還是八次?誰知道呢?你不必知道——你只要隨便挑一個喜歡的數字「戳」下去,再看結果。
丹尼特說,當年被告知「你就先猜一個」時,他幾乎震驚:這不是數學嗎?在這麼嚴肅的學問裡,怎麼可以玩猜謎遊戲?但最終他和我們一樣,領會了這個策略的美妙:若選的數太小,就加大重來;太大,就縮小。長除法的好處是,它總是行得通——即使你第一步蠢到極點,也不過是多花點時間罷了。
這種「先做個大致有據的猜測、推算其後果、再用結果修正下一步」的通用技巧,應用極廣。而關鍵在於:所犯的錯要夠清楚、夠精確,好讓它帶有明確的後果。
延伸案例:GPS 出現前,航海家如何定位
在 GPS 問世前,航海家在海上定位的做法是:先猜自己身在何處(猜出確切的經緯度),再計算「若那真是——出於某種驚人巧合——自己的實際位置,太陽此刻該出現在天空多高處」。
用這方法時,他們並不指望一擊命中,也不需要。接著他們精確測量太陽的實際仰角,把兩個值相比對,再經一點簡單計算,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修正多大幅度。
補充:這其實不會直接給出你在地球上的「一個點」,而是給出一條位置線(LOP)——你在這條線上的某處。等幾小時後太陽移動了一大段,在 LOP 上任取一點重算、觀測、比對、修正,得到第二條 LOP。兩線交會處就是你的位置。實務上因為你也在移動,還要把第一條 LOP 依航速航向平行推進;且一切都有誤差,通常會取三條 LOP,它們多半交成一個小三角形,稱為「歪帽子(cocked hat)」,你就把自己算在三角形中央。
GPS 裝置用的正是同一套「先猜再修(guess-and-fix-it)」策略,來確定自己相對於頭頂衛星的位置。
在這類方法裡,第一次猜得不錯是有幫助的,但它注定會錯並不要緊;重要的是把錯犯得淋漓盡致、細節分明,這樣才有實在的東西可供修正。
演化面對的「歸功/歸咎」難題#
問題愈複雜,分析就愈難。這在人工智慧(AI)研究中稱為「功勞分派(credit assignment)」問題(也可稱為「咎責分派」)——搞清楚該把功勞和過錯歸給什麼,是 AI 最棘手的問題之一,也是天擇面對的問題。
地球上每個生物遲早會在各自複雜的一生後死去。天擇怎麼可能穿透這重重細節的迷霧,判斷該用「後代」獎賞哪些正面因子、用「無後而終」懲罰哪些負面因子?難道我們祖先的某些手足真的因為眼皮形狀不對就絕嗣了嗎?
部分答案是熟悉的老諺語:「沒壞就別修(If it ain’t broke, don’t fix it)」。
- 天擇自動保留一切至今行得通的舊有、保守設計方案;
- 同時無所畏懼地探索大大小小的創新——大幅創新幾乎總是立即致死。這是可怕的浪費,但沒人在計數。
- 我們的眼皮早在人類、靈長類乃至哺乳類出現之前就大致由天擇設計好,已有逾一億年時間演化成今天的樣子。
另一部分答案是:天擇處理的是大量的案例,即便極其微小的優勢也會在統計上顯現,並被自動累積。
魔術師的祕訣:把「失敗」藏起來#
以下是頂尖紙牌魔術師運用得出神入化的技巧。丹尼特說這不是揭穿某個特定戲法,而是一條深刻的通則。
一位高明的牌術師會許多靠運氣的把戲——它們並不總是、甚至不常成功。有些「效果」甚至可能千次才成一次。做法是:
- 你先告訴觀眾要變個戲法,但不說是哪個;
- 先賭那個「千分之一」的效果——它幾乎必然失敗,於是你無縫滑入第二招;
- 第二招是「百分之一」的效果,它也失敗(幾乎必然),你優雅地滑向第三招;
- 第三招約「十分之一」會成,備好第四招(假設成功率一半);
- 若全都落空,你還有一個萬無一失的保底效果——雖不驚人,卻穩妥。
整場表演下來,你得非常倒楣才會每次都得靠最後的安全網;而只要你打出任何一個「高難度」效果,觀眾就會目瞪口呆:「不可能!你怎麼會知道那是我的牌?」
你並不知道——你只是用一種巧妙的方式在黑暗中滿懷希望地一戳,而它奏效了。把所有「失敗」的嘗試藏在視線之外,你就製造出了一個「奇蹟」。
演化的運作方式一模一樣:所有愚蠢的錯誤往往都隱形了,我們看到的只是一連串驚人的勝利。舉例來說,有史以來絕大多數(遠超過九成)的生物都無後而終——但你的祖先中,沒有任何一個遭此命運。真是一脈相承的幸運命!
科學與魔術的關鍵差異:公開犯錯#
科學這門學問和舞台魔術有個大差別:魔術師盡力對觀眾隱藏失敗的開端,而科學則要你公開犯錯。 你把錯誤展示出來,好讓所有人都能從中學習。
這樣一來,你受益的就是所有人的經驗,而不只是你自己在錯誤空間裡那條特異的路徑。
物理學家包立(Wolfgang Pauli)曾以「連錯都算不上(not even wrong)」來表達他對某同事工作的輕蔑。一個與批評者共享的、清楚的謬誤,勝過含糊的一團爛泥。
這也是人類遠比其他物種聰明的另一個原因——重點與其說是我們的腦更大更強、或我們有反思過往錯誤的本事,不如說是:我們共享了每個個體大腦透過各自試誤史所贏得的成果。
這是理想,但囿於人性,我們並不總能做到。當前科學實踐一個公認卻未解的問題,就是負面結果(沒查出預期發現的實驗)發表得太少。這個缺陷在費曼 1974 年於加州理工的畢業致詞〈草包族科學(Cargo Cult Lecture)〉中有著名的探討與痛陳。
敢公開犯大錯的人,反而贏#
丹尼特很驚訝竟有這麼多真正聰明的人不明白:你可以公開犯大錯,卻毫髮無傷地全身而退。他認識一些傑出研究者,會用荒謬到極點的手段來避免承認自己錯了。他們顯然從沒注意到:當你說「哎呀,你說得對,我想我犯了個錯」時,地球並不會把人吞掉。
事實上,人們喜歡有人承認犯錯:
- 心胸寬大的人,感激你給了他們幫忙的機會,也樂見自己幫上忙時獲得肯定;
- 心胸狹隘的人,享受揭你的短。隨他們去!——無論哪一種,我們都贏。
但一般而言,人們並不樂於糾正別人「愚蠢」的錯誤。你得先有值得糾正的東西——某種原創、可對可錯、需要像牌術師那樣搭建「冒險思考金字塔」的東西。
小心翼翼地在他人的成果上構築,你才能把自己懸挑到一根屬於自己的枝椏上。接著會有意外的紅利:如果你是大膽的冒險者,人們會樂於糾正你偶爾的蠢錯——那些錯顯示你也沒那麼特別,跟大家一樣是個常出包的凡人。
反觀那些極度謹慎、作品彷彿從未出過錯的哲學家:他們往往成就不多,產出雖純淨卻不夠大膽。他們的專長是指出別人的錯誤——這固然是寶貴的服務,但沒人會帶著友善的輕笑原諒他們的小失誤。可惜的是,他們最好的作品常被更大膽的思想者所駕駛、呼嘯而過的風潮蓋過、遭到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