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辦法只靠一雙空手做多少木工,也沒辦法只靠一顆赤裸的大腦想多少事情。

—— 波・達爾邦(Bo Dahlbom)

思考很難,所以我們需要工具#

思考很難。有些問題難到光是「想著要去想它」就會讓人頭痛。神經心理學家金斯本(Marcel Kinsbourne)給了一個解釋:每當我們覺得思考困難,是因為通往真理的那條崎嶇石徑,正在跟一些看似輕鬆、實則是死路的誘人捷徑競爭。思考的大部分力氣,其實花在抵抗這些誘惑上——我們不斷被岔路引開,得咬牙把自己拉回正題。

不是每個人抵抗誘惑的本錢都一樣。丹尼特(Daniel C. Dennett)把人分成三類:

  • 像**馮紐曼(John von Neumann)**這樣的天生奇才,能一路輕鬆穿越最棘手的難題。
  • 較為笨拙、卻擁有驚人「意志力」的人,靠死拚硬撐守住追求真理的路。
  • 其餘的我們——既非計算神童又有點懶——但仍渴望理解眼前的一切。

對第三類(也就是大多數)人來說,出路是:使用思考工具(thinking tools),而且要成打地用。這些「義肢式」的想像力延伸器與注意力固定器,讓我們能可靠、甚至優雅地思考真正困難的問題。本書就是丹尼特最愛的思考工具合集。

丹尼特強調,他不只要「描述」這些工具,更要「使用」它們,溫和地帶讀者穿過令人不安的地帶,一路走向一個對於意義、心靈與自由意志相當激進的看法。旅程中也會拆解各種壞的思考工具——那些一不小心就會把你帶偏的拙劣說服裝置。

延伸案例:馮紐曼與火車撞鳥謎題

馮紐曼是把圖靈(Alan Turing)的構想(今天稱為圖靈機)變成實際電子計算機(今天稱為馮紐曼機,例如你的筆電或手機)的數學家兼物理學家,以能在腦中飛快完成龐大計算而聞名。

有個著名故事(如同多數名人軼事,版本眾多):一位同事拿了一道有兩種解法的謎題來考他——一種是繁瑣冗長的計算,一種是漂亮的「啊哈!」式巧解。這位同事的理論是:遇到這種題目,數學家會硬算,而(比較懶但比較聰明的)物理學家會停下來找捷徑。

題目是這樣的:兩列火車相距 100 英里、在同一軌道上相向而行,一列時速 30 英里,另一列時速 20 英里。一隻時速 120 英里的鳥從 A 車出發,飛到 B 車、掉頭飛回逼近的 A 車,如此來回,直到兩車相撞。鳥總共飛了多遠?

「兩百四十英里,」馮紐曼幾乎立刻答出。「可惡,」同事說,「我還賭你會用笨方法,把無窮級數加起來。」「唉唷!」馮紐曼懊惱地拍額頭,「原來有簡單方法!」

(提示:先算兩車幾小時後相撞,再乘上鳥的時速就好。)

即便聰明如馮紐曼,也承認:只要有簡單的路可走,走簡單的路才更聰明。

物理學家**費曼(Richard Feynman)**或許比馮紐曼更傳奇,卻特別樂於揭露自己「偷吃步」的訣竅——他的自傳《別鬧了,費曼先生》與《你管別人怎麼想?》裡藏了大量馴服難題的提示。正是受費曼坦誠自剖的啟發,丹尼特決定做一件類似的事:少一點自傳色彩,多一點雄心——說服你用他的方式思考這些主題,而且「袖子裡不藏牌」,一路上公開自己在做什麼、為什麼這麼做。

思考工具是誰做的?用什麼做的?#

有句幾近失傳的老話說:鐵匠的獨特之處,在於他們自己打造自己的工具。木匠不做鋸子鎚子,裁縫不做剪刀針線,水管工不做扳手,唯獨鐵匠能用原料——鐵——打出自己的鎚、鉗、砧、鑿。那思考工具呢?

答案是:哲學家打造了其中一些最好的工具,材料只是觀念——有用的資訊結構。

  •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給了我們笛卡兒座標(x 軸與 y 軸),沒有它,微積分幾乎難以想像。
  • **牛頓(Isaac Newton)與哲學家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各自發明的微積分,本身就是頂級的思考工具。
  • **帕斯卡(Blaise Pascal)**給了我們機率論。
  • **貝葉斯牧師(Thomas Bayes)**給了我們貝氏定理,是貝氏統計思考的骨幹。

不過本書登場的多半是更簡單的工具——不是數學與科學那種精密系統化的機器,而是心智的手工具

幾種心智手工具#

  • 標籤(Labels):有時光是替某個東西取一個鮮明的名字,就能幫你在腦中反覆把玩它時不弄丟它。最有用的一類是警示標籤,提醒我們可能的錯誤來源。
  • 例子(Examples):有些哲學家認為在著作裡用例子就算不是作弊,至少也是多此一舉,像小說家不屑在小說裡放插圖那樣,以純靠嚴謹抽象論證為傲。丹尼特不以為然——那只是把事情弄得比必要更難懂。
  • 類比與隱喻(Analogies and metaphors):把一個複雜事物的特徵,映射到另一個你(自以為)已理解的複雜事物上,是出了名強大的思考工具——但也正因太強大,常在想像力被一個有陷阱的類比擄獲時把思考者帶偏。
  • 搭鷹架(Staging):修屋頂你可以只靠一把梯子,搬一段爬一段、每次只能碰到一小塊;但若肯在一開始花時間搭起穩固鷹架,之後就能又快又安全地在整個工程上移動。本書有幾個最有價值的工具就屬於這種——前期花點功夫架好,之後就能把一整批問題一起處理掉。
  • 最後,是丹尼特命名為**直覺幫浦(intuition pumps)**的那類思想實驗。

什麼是直覺幫浦?#

**思想實驗(thought experiments)**是哲學家的心頭好——當你能靠巧妙的推導得出答案,何必進實驗室?但這不只是哲學家的工具,從伽利略到愛因斯坦,科學家也善用它。

有些思想實驗可分析為嚴謹論證,常是**歸謬法(reductio ad absurdum)**的形式:接受對手的前提,推導出正式矛盾(荒謬結果),藉此證明這些前提不可能同時為真。

延伸案例:伽利略證明重物不會比輕物落得快

在摩擦力可忽略時,伽利略論證重物不會比輕物落得更快:

假設它們會。那麼重石 A 比輕石 B 落得快。若把 B 綁到 A 上,B 會像拖曳般拖慢 A。可是「A 綁 B」比單獨的 A 更重,所以兩者合起來又應該比單獨的 A 落得更快。

於是我們同時推出:綁上 B 會讓一個東西比單獨的 A 落得「既更快又更慢」——這是矛盾。因此原假設不成立。

另一些思想實驗較不嚴謹,卻同樣有效:它們是精心設計的小故事,目的是激出一種發自肺腑、拍案叫絕的直覺——「對,當然,非如此不可!」——去支持某個論點。丹尼特把這類稱為直覺幫浦。

「直覺幫浦」一詞,是丹尼特在公開批評哲學家瑟爾(John Searle)著名的「中文房間(Chinese Room)」思想實驗時首創(Searle, 1980;Dennett, 1980)。有人以為這個詞帶有貶意——恰恰相反,丹尼特很愛直覺幫浦。只是有些幫浦優秀,有些可疑,少數則徹頭徹尾具欺騙性。

直覺幫浦數百年來一直是哲學的主導力量,堪稱哲學家版本的**《伊索寓言》**。如果你大學修過哲學,大概接觸過這些經典:

  • 柏拉圖(Plato)的洞穴(《理想國》):人被鎖鏈綁住,只能看見真實事物投在洞壁上的影子——闡明知覺與實在的本質。
  • 柏拉圖在《美諾篇》裡教奴隸男孩幾何:用來說明我們與生俱來的知識。
  • 笛卡兒的惡魔:欺騙笛卡兒相信一個全屬幻覺的世界——最原始的「虛擬實境」思想實驗,也是終極的懷疑論產生器。
  • 霍布斯(Thomas Hobbes)的自然狀態:生命「污穢、殘暴而短暫」,藉此凸顯我們締約組成社會後的進步。

這些是哲學裡歷久不衰的旋律。學生多年後早已忘記周邊繁複的論證與分析,卻仍能鮮明準確地記得這些故事。一個好的直覺幫浦,比它的任何單一版本都更耐久。

兩個小例子:任性獄卒與垃圾桶裡的珠寶#

任性的獄卒(The Whimsical Jailer):他每晚等所有囚犯熟睡後,才去把所有牢門一一打開,任門敞開數小時。問題:囚犯自由了嗎?他們有離開的機會嗎?其實沒有。為什麼?

垃圾桶裡的珠寶(The Jewels in the Trashcan):某夜你散步經過人行道,垃圾桶裡剛好丟著一筆珠寶財富。看似天賜致富良機,但這其實一點也不「良」,因為那是個赤裸的機會——你極不可能認出它、因而不會去採取行動,甚至根本不會考慮。

這兩個場景抽出一個不明顯的直覺:關於「真實機會」的資訊要及時到手——早到足以促使我們及時考慮、還來得及有所行動。在渴望做出「不受外力所致」的自由選擇時,我們常忘記:我們其實不該想被切斷所有這類外力。自由意志並不排斥我們嵌在豐富的因果脈絡中,反而正需要它。

這些迷你幫浦生動地提出問題,但還沒解決任何事(自由意志之後會有專章處理)。我們需要練就一種本領:警戒地對待這類工具,看清腳下、留意陷阱。若把直覺幫浦視為一件精心設計的說服工具,就值得把它逆向工程,逐一檢查每個運作零件在做什麼。

「轉動所有旋鈕」#

1982 年丹尼特與**霍夫斯塔特(Doug Hofstadter)**合寫《我是誰,或什麼》(The Mind’s I)時,霍夫斯塔特提出了恰到好處的忠告:把直覺幫浦看成一件有許多設定的工具,然後「轉動所有旋鈕」,看看調整各種變因後,是否還能抽出同樣的直覺。

於是我們來辨認並轉動「任性獄卒」的旋鈕。假設(在被反證之前)每個零件都有功能,用替換或微調零件的方式,看它的功能是什麼:

每晚 / 他等待 / 直到所有囚犯 / 熟睡 / 才去 / 把所有牢門 / 一一打開,任門敞開數小時。

延伸案例:轉動旋鈕的各種變體

變體一:某晚他命令獄警給某個囚犯下藥,事後獄警不小心讓那間牢房的門開了一小時。

味道變了很多,對吧?它仍成立主要論點,但沒那麼有力。關鍵差別在於「自然入睡」(隨時可能醒來)與「被下藥/昏迷」之間;「不小心」則凸顯了獄卒或獄警的意圖或疏忽所扮演的角色;而「每晚」的重複,似乎改變了對囚犯有利的機率。

機率何時、為何重要?你願意付多少錢,換取不必參加一場「百萬人抽籤、中獎者被槍斃」的抽獎?又願意付多少錢,換取不必用六發左輪玩俄羅斯輪盤?(這裡是用一個直覺幫浦去照亮另一個——值得記住的技巧。)

其他較不明顯的旋鈕

  • 陰險的主人(The Diabolical Host):偷偷在客人睡著後鎖上他們的臥室門。
  • 醫院管理者(The Hospital Manager):擔心火災,夜裡讓所有病房門都不上鎖,卻不告訴病人,以為他們不知道會睡得更安穩。
  • 若監獄大得像整個澳洲呢?你沒辦法鎖上或打開通往澳洲的「所有門」。這又帶來什麼差別?

「往上談」(going meta)#

這種對待任何直覺幫浦時該有的自覺警戒本身,就是一件重要的思考工具,也是哲學家最愛的戰術:「往上談(going meta)」——思考關於思考、談論關於談論、推理關於推理。後設語言(meta-language)是我們用來談另一種語言的語言;後設倫理學(meta-ethics)則是對倫理理論的鳥瞰式檢視。丹尼特曾對霍夫斯塔特說:「你能做的任何事,我都能做得更 meta。」整本書當然就是「往上談」的範例:探究如何審慎地思考「審慎思考的方法」。

哲學家蒯因(W. V. O. Quine, 1960)稱這種動作為「語意上升(semantic ascent)」:從談論電子、正義或馬,往上升到談論「談論電子、正義或馬」。有人會抱怨哲學家「說來說去都只是語意問題」,這動作有時確實無用甚至唬人;但當人們雞同鴨講、或被自己詞語的隱含假設所愚弄時,語意上升正是通往清晰的鑰匙。

霍夫斯塔特(2007)曾列出他自己愛用的一些「小手工具」——都是日常慣用語:捕風捉影、俗氣、耍賤招、酸葡萄、賣力氣、泥足巨人、失控大砲、怪咖、口惠不實、灌籃、回饋

如果這些說法你熟悉,它們對你就不只是「字」而已;每一個都是抽象的認知工具,就像長除法或求平均值那樣,各自在廣泛情境中發揮作用:幫你形成可檢驗的假說、認出世界中未被察覺的模式、尋找重要的相似性。你詞彙庫裡的每個字都是簡單的思考工具,只是有些比別的更有用。當然,老話說得好——當你手上唯一的工具是鎚子,看什麼都像釘子;每件工具都可能被濫用。

延伸案例:「酸葡萄」怎麼當工具用

「酸葡萄」出自伊索寓言《狐狸與葡萄》,點出人有時會靠貶低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來假裝不在乎。

看看你只要簡單問一句「酸葡萄?」,就能對某人剛說的話表達多少意思:它讓她去考慮一個原本可能被忽略的可能性,這或許能很有效地啟發她修正想法、從更寬的視角反思——也或許能很有效地侮辱她。(工具也能當武器。)

這故事的寓意太熟悉,以致你可能早已忘了引出寓意的那段故事本身,也失去了對其中細微處的感覺——如果那些細微處重要的話,而它們有時並不重要。

為何偏愛非數學的工具#

取得工具與明智地使用工具,是兩種不同的技能,但你總得先取得工具、或自己動手造。本書許多工具是丹尼特自己的發明,其他則習自他人(如霍夫斯塔特貢獻的 jootsing〔跳出系統〕與 sphexishness〔如泥蜂般的機械行為〕)。

最強大的一些思考工具是數學的,但本書刻意不著墨於此——因為這是一本歌頌非數學工具、非正式工具(散文與詩的工具)之力量的書,而這種力量常被科學家低估。

科學家為何常不信任「僅憑文字」的理論討論?丹尼特給了兩個理由:

  • 科學寫作的文化堅持一種去人格、精簡到底、少修辭少典故的呈現,好讓論文能被翻譯、被全世界科學家讀懂。這套自我約束帶來無價的相互理解,代價卻是:有些思考本就需要非正式的隱喻與想像力撩撥,而這些不易翻譯。
  • 批評非數學論證更棘手、也更難有定論。數學語言是嚴謹性的可靠執行者,像籃框上的網子,去除了「球到底有沒有進」的爭議。但有些問題就是太滑溜、太令人困惑,無法被數學馴服。

丹尼特的自我要求:如果他沒辦法把自己在做的事解釋給一群聰明的大學部學生聽,那就代表他自己其實還沒真懂。這條原則塑造了他寫的每一樣東西。

這條「寫給哲學系以外的人也能懂」的原則有個奇怪副作用:有些哲學家「基於原則」不肯認真看待他的論證。丹尼特在牛津講約翰・洛克講座(座無虛席)時,一位知名哲學家離場時咕噥:他才不要向一個能把非哲學家吸引來聽洛克講座的人學東西。丹尼特並未因此調整風格,也從不後悔付出這代價。

哲學有時有場合擺出嚴謹論證(前提編號、推論規則命名),但不常需要在公開場合搬演;而另一種極端——歐陸式浮誇修辭、堆滿文學裝飾與故作高深——也對哲學沒有好處。若非二選一不可,丹尼特寧取「硬骨頭的分析派邏輯切割者」,也不要「深紫色的玄妙賢者」,至少前者你通常能弄清楚他在講什麼、以及什麼算是錯。

哲學的位置:詩與數學之間#

丹尼特相信,哲學家能做出最好貢獻的地方,是介於詩與數學之間的中間地帶,在此對深奧難題做出真正的釐清。這種工作沒有可行的演算法。既然一切都可被質疑,就得謹慎選擇自己的固定點——而往往正是一個各方都不假思索接受的「無辜」假設,最後才是罪魁禍首。

這些思考工具很少確立「固定的固定點」——一條供未來一切探究奉為圭臬的堅實「公理」;它們頂多提出一個值得考慮的候選固定點、一個對未來探究可能的約束,而它本身仍可被修正、甚至整個丟棄。難怪許多科學家對哲學毫無胃口:一切都可被質疑,沒有什麼是穩賺不賠的保證,連結這些「固定」點的精細論證網,都暫時懸在空中,未錨定於清楚的經驗證明或否證。

於是這些科學家轉身離開哲學、埋首工作,代價是把一些最重要、最迷人的問題晾在一邊:「別問!別說!現在談意識、自由意志、道德、意義與創造力還太早!」但很少有人受得了這種節制。近年來科學家紛紛湧入這些過去被冷落的領域淘金,卻很快發現要在其上取得進展有多難。丹尼特坦承他有一種罪惡卻美味的樂趣:看著幾年前還對哲學嗤之以鼻的傑出科學家,在自己想「一舉撥亂反正」時笨拙地跌跤——而更棒的是,當他們開始向哲學家求助並致謝時。

本書的地圖#

  • 首節先介紹十二件通用、萬用的思考工具
  • 接著各節不按工具「類型」、而按工具最適用的主題來分組,依序是:最根本的哲學主題——意義(或內容),其後是演化、意識、自由意志
  • 少數工具是實際的軟體:友善的裝置,能為你赤裸的想像力做到望遠鏡與顯微鏡為肉眼所做的事。

沿途丹尼特也會介紹一些「假朋友」——只會吐煙霧、不會放光的工具。他借用航海術語,稱之為 boom crutch(帆桁托架,一種放帆桁的可移除木架;也可誤讀成「爆炸的骨科裝置」)。這些「會反噬的思考工具」看似有助理解,實則散播黑暗與混亂而非光明。書中各處會散布這類 boom crutch,都附上適當的警示標籤與可鄙的示例。

本書許多段落取自丹尼特先前出版的著作並加以修訂,使其更「便攜」、更能用於原始脈絡之外的場合——這正是好工具的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