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荒謬性」是傳統文獻否定夢價值的主要理由——荒誕、無稽,故無意義。本節要證明的反命題是:夢的荒謬從來不是隨意的。荒謬感是夢工作的特定產物,且常常本身就是潛夢思要表達的訊息——用來表達夢者對某事的批判、嘲諷或不屑。
「荒謬」常常只是表面#
許多看似荒謬的夢,分析後其荒謬性立刻消解。
例 1:父親「遭受意外」之夢#
- 夢者父親六年前已逝。夢中父親乘坐夜車出軌,車廂擠壓使他頭部從兩側受壓;被見躺在床上,左眉上方有一道垂直的傷口;夢者驚訝「父親已死,怎麼還能遭難」;「他的眼睛多麼清澈!」
- 解析:兩天前夢者剛收到從照片塑製的父親半身像,覺得太瘦窄——「頭被擠壓」就是這個感覺
- 「眼睛清澈」——父親生前曾被走火手槍打黑了眼
- 額頭傷口——對應當天打破女兒玻璃底片時,底片裂痕正好垂直經過小女兒額頭
- 荒謬性的來源:夢者把「半身像、照片」與「真人」未加區分——這不是夢的失常,而是「就像看著畫像我們會說『看起來他不太對勁』」一樣的日常表達
例 2:父親「死後從事政治」之夢#
- 即第六節討論的同一夢
- 結合 Maria Theresa 在 Pressburg 議會的版畫場景 + 「Stuhlrichter」雙關 + Garibaldi 比擬
- 荒謬性源自抽象意義被字面圖像化的副作用
荒謬性作為「批判」的訊息#
當夢真正荒謬時,這個荒謬本身就是夢思要傳達的訊息——通常代表夢者對某事的鄙視、嘲諷或反感。
- 「這太荒謬了!」這個判斷,是夢者對某人或某觀念的潛在態度
- 夢借用一個本身荒謬的場景,來「演出」這個批判
- 因此越是露骨的荒謬夢,越值得在分析中追問:「夢者覺得什麼是荒謬的?」
夢中的「智性活動」其實是夢思的素材#
夢中似乎發生的判斷、推理、辯論——皆不是夢中正在思考:
- 它們是夢思裡已存在的智性活動,被夢工作搬進夢中當素材展示
- 因此夢中常見「正在算數學、推理論證」的場景,實際上算式可能完全錯誤
- 邏輯關係(因為、雖然)若在夢中以對白形式出現,往往是夢思素材被借用
「這只是個夢」——一種特殊的判斷#
某些夢中夢者會想:「這只是一個夢」。這個判斷有特殊功能:
- 出現在快要醒來、或剛產生痛苦情感之時
- 它的作用是安撫夢者:「不必當真,繼續睡」
- 是檢查機制的「事後諸葛」(esprit d’escalier)——意識到放行了不該放行的內容,便補上一個「沒事,這只是夢」的標籤
對前人「夢即心智衰退」說的反駁#
- 賓茲(Binz)等將夢的荒謬解釋為神經元疲勞物質代謝不均的結果
- 佛洛伊德反駁:荒謬不是隨機的,而是有結構、有功能的
- 任何分析過的荒謬夢都呈現出一套精緻的內在邏輯——這不可能源自隨機的腦細胞活動
本節結論#
夢的「荒謬」可分三類:
- 表面荒謬:分析後立即消解(如「父親遭難」之夢)——荒謬只是字面與比喻未區分的副作用
- 作為訊息的荒謬:荒謬本身是夢者對某對象的「鄙視」或「嘲諷」的表達
- 檢查機制留下的痕跡:夢中突然出現「這太荒謬」「這只是夢」之類的判斷
無論哪一類,荒謬都是有意義的——它是夢工作的有機組成部分,而非心智失能的證據。這個立場為下一節「夢中的情感」打下基礎:荒謬的內容旁邊往往伴隨「不協調」的情感,這正是顯夢與夢思之間張力的另一個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