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現性」(representability)是夢工作的另一個關鍵限制——夢只能用「能被表象的東西」來說話。這個限制驅動了一種特殊的移置:把抽象、概念性的夢思翻譯為具體的、視覺化的、雙關的表達方式。本節揭示夢為何充滿「奇幻荒謬」的影像——這正是抽象意義被迫圖像化的結果。
第二類移置:表達方式的轉換#
凝縮與一般移置處理的是「用哪個元素」的問題;本節關心的是「用什麼語言形式」表達。
抽象、無色的概念在夢思中無法被直接呈現,必須被翻譯為具體、可視化的詞語或形象。
例如:
- 抽象的「多餘」 → 夢將之轉為「滿溢、流出、潮濕」 → 在夢中呈現為下雨、室內牆壁滲水、寢具濡濕的旅館場景
- 「對童年的印象」 → 夢將之轉為「頭蓋被擠壓變形」 → 呈現為畸形顱骨的嬰兒
為何要做這種翻譯?#
- 表現性:圖像才能成為夢的「畫面」
- 凝縮:具體詞語往往多義,能同時承載多條夢思
- 檢查:抽象觀念若直白呈現會被擋下,圖像化使內容得以「偷渡」
詩的押韻提供類比:若第二句必須與第一句押韻,詩人會從一開始就調整兩句的措辭,使韻腳自然成立。夢的工作正是如此——夢思不只內容被選擇,連表達詞語也被預先調整以方便圖像化。
雙關語與字音的優先#
在夢的表現中,字音的重要性遠高於拼字——正如押韻詩。
- Rank 分析的少女之夢:少女走過田野,剪下成熟的「Ähren」(麥穗)
- 「Ähren」與「Ehren」(榮譽)同音 → 夢用麥穗表達「失去榮譽」(接吻所引起)
- 這類語音雙關正是夢借助語言的「節點性」(nodal points)達成凝縮與偽裝
抽象 → 具體:實例#
例:「猴子」的辱罵#
- 女士夢見女僕站在梯子上擦窗,懷中抱著黑猩猩與「大猩猩貓」(後改稱「安哥拉貓」)
- 把動物擲向她,黑猩猩纏抱令她噁心
- 解析:「猴子」「畜生」是辱罵的隱喻;「擲動物」即「擲辱罵」
- 夢把「罵她」這個抽象動作具象化為「動物被擲過來」
例:「壞印象」=「擠壓頭部」#
- 女士夢見一個頭骨變形的嬰兒
- 醫師說可以擠壓頭部矯形,但會傷腦;她想到「他是男孩,傷得起」
- 解析:把「對兒童的(壞)印象」(impressions on children)這個抽象概念,翻譯為「對嬰兒頭骨的擠壓」這個具體場景
與「象徵」的差異#
「字義雙關」與「象徵」是不同的兩件事,必須區分:
- 字義雙關:依靠已知、固定的語言用法(同音、慣用語)——任何懂語言的人都能解
- 象徵:依靠較深層、較跨文化的關聯——往往需要象徵知識才能解(見下一節 (E))
字義雙關的「鑰匙」是公共的;象徵的「鑰匙」更多是無意識的、原始的。
解夢時的「四重不確定」#
每個夢元素的解釋有四種可能性:
- 取正面還是反面意義(對立關係)?
- 取歷史意義(回憶)?
- 取象徵意義?
- 依字面用語解?
即便有這四重不確定,「夢的工作的產物並不比古象形文字難譯」——因為釋夢者擁有夢者的聯想作為上下文,能逐步收斂到正確解讀。
本節結論#
- 夢的表現受圖像化必要性支配
- 抽象 → 具體的翻譯,既滿足表現需要,又輔助凝縮與檢查
- 雙關語、字音、慣用語是夢工作的常用工具
- 這個機制把夢的「奇幻荒謬感」歸因於語言與表象之間的轉譯張力——而非夢心智的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