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討論一類特殊的夢——幾乎人人都做過、且內容相近的「典型夢」(typical dreams)。它們的解析價值極高(必有共同源頭),卻同時最難分析(夢者通常產生不出有意義的聯想)。佛洛伊德在此分四類處理:裸體之夢、親人之死之夢、飛翔/墜落之夢、考試之夢。其中「親人之死之夢」一段,正式引入精神分析最具標誌性的概念之一:伊底帕斯情結(Oedipus complex)。
為何「典型夢」既珍貴又困難?#
- 一般夢的解析高度依賴夢者個人的聯想——他人的夢若不告知背景,無法解析
- 典型夢卻是「人人都做過、似乎人人都意義相同」——若能解析,就能照亮夢的共同源頭
- 困難在於:夢者面對典型夢時幾乎不產生聯想(聯想被深層壓抑封鎖)
- 完整方法要等第六章 (E) 節「象徵的表現」才能建立,本節僅處理少數能立即說明的類型
(α) 令人困窘的裸體之夢#
典型情境#
- 夢中發現自己赤身或衣著不整,置身陌生人之中
- 強烈的羞恥感 + 想躲卻動彈不得的奇特抑制
- 旁觀者卻對其裸露漠不關心或表情嚴肅
旁觀者的冷漠與夢者的羞恥形成矛盾——這是夢的特徵。佛洛伊德指出:旁觀者的冷漠是願望滿足的部分(願望:「沒人介意」),而羞恥則是被偽裝後仍滲出的痕跡。
童話對應:《國王的新衣》#
- 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的《國王的新衣》正是這類夢的童話化重述
- 「假冒裁縫」 = 偽裝中的夢;「赤裸國王」 = 夢者本人
- 童話為夢加上「道德教訓」的外殼——這是次級修正(secondary revision)的典型例子
童年根源#
- 唯有童年我們才會被家人、僕人、訪客看到衣著不整且毫無羞恥
- 童年「展示衝動」(exhibitionistic impulse)強烈,連兩三歲的鄉村孩子也會掀起衣襬「給人看」
- 此衝動在某些案例中發展為「展示癖」(exhibitionism)的症狀
- 因此「裸體之夢即展示之夢」——回到童年那個無羞恥的「樂園」
「樂園不過是個體童年的群體化幻想——人類在樂園裡赤身共處而無羞恥,直到羞恥與焦慮覺醒,才被逐出。每晚我們都能在夢中重返樂園。」
(β) 親人之死之夢#
兩類完全不同的夢:
- 不感哀傷的死亡夢:醒後驚訝於自己沒有悲傷——這類往往隱藏其他願望(例如想再見某人,借「葬禮」場景達成),不算真正的「典型」
- 感到深切哀痛的死亡夢:夢中真誠悲泣親人之死——此類意義即字面:夢者希望此人死亡
佛洛伊德並不主張這個願望存在於當下,而是源於童年某個時期曾真實存在的、後被壓抑的願望。
兄弟姊妹之間的死亡願望#
- 兒童的兄弟姊妹關係,從來不是天然的友愛——常是長期敵意
- 兒童完全自我中心,視兄姊弟妹為「分愛、分玩具的競爭者」
- 知名例子:
- 獨生子被告知「鸛鳥送來新弟弟」,他打量後說:「鸛鳥可以再把他帶走!」
- 與妹妹(小她四歲)今日相處融洽的女士回憶:當年聽到妹妹要出生,第一反應是「但是我紅帽子才不給她!」
- 一位不到三歲的女孩試圖掐死搖籃裡的妹妹
父母之死的願望:伊底帕斯情結的引入#
父母之死的夢揭示了一個更深、更普遍的童年願望:兒童對同性父母的敵意與對異性父母的愛戀。
《伊底帕斯王》#
- 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的悲劇之所以至今仍能震撼觀眾,不是因為「命運 vs 意志」這個老套
- 真正的力量在於:伊底帕斯王(Oedipus)做了我們每個人在心底想做的事——殺父、娶母
- 神諭在他出生前就降下了——也降在我們每個人頭上
- 我們的差異在於:我們透過壓抑學會把這些衝動藏起;而伊底帕斯被迫直視它們
- 典型夢的證據:劇中喬卡絲塔(Jocasta)對伊底帕斯的安慰——「許多人都夢過與母親同床」——這正是夢中「與母親性交」之夢的古典印證
《哈姆雷特》#
- 與《伊底帕斯王》同源,但表現方式相反:Oedipus 把童年願望搬上舞台;Hamlet 則把它壓抑了
- 哈姆雷特的猶豫,無法用「思想麻痺行動」(歌德說)或「神經衰弱」解釋
- 實際解釋:他的叔父實現了哈姆雷特童年對父親的願望(殺父娶母),因此他無法以毫無罪疚地復仇——殺叔即是殺自己的童年願望
- 這正是現代人格中壓抑的世俗演化——文明使這個願望無法明說,只能間接顯現於猶豫
兩部偉大悲劇相隔兩千多年,根植於同一土壤;它們的差異即是人類情感生活中壓抑的世俗推進。
(γ) 其他典型夢:飛翔、墜落、拔牙#
- 佛洛伊德自承沒有自己這類夢的材料,僅能援引神經症患者的分析
- 飛翔/墜落:源於童年的運動遊戲——叔叔張臂衝刺把孩子當飛機、突然伸腿讓孩子有「掉下去」的暈眩感等
- 兒童對這類遊戲反覆要求,因為它們令人愉悅、略帶恐懼
- 成年後夢中重現這些感覺,但支撐的雙手被省略——於是變成獨自飛翔或墜落
- 這類遊戲也常在童年帶有性的暗示,故飛翔/墜落之夢有時帶有性的隱意
- 觸覺、肌肉感、肺呼吸感不是夢的源頭,而是夢思在需要時調用的記憶素材
(δ) 考試之夢#
典型情境#
- 已通過畢業考的人反覆夢見自己沒通過、被要求重考
- 即便身為醫師、教授、主管多年仍會做這夢
- 焦慮明顯,但夢中的抗議「我不是早就畢業了嗎?」徒勞
Stekel 的洞見#
只有通過了考試的人才會做這類夢;真正失敗的人從不夢見它。
- 因此考試之夢是一種安慰夢:「別怕明天的責任,想當年你考試前那麼緊張,結果都通過了——你現在已經是醫師/教授了!」
- 「我不是已經畢業了嗎?」並不是對夢的抗議,而正是夢提供的安慰
- 焦慮其實來自白天的責任壓力(day’s residues),夢借舊回憶來緩解
佛洛伊德自身的驗證#
- 他畢業考唯一不及格的科目是「法醫學」——卻從未夢見自己再考法醫
- 反而常夢見植物學、動物學、化學——這些當年雖緊張、但最終驚險過關的科目
- Stekel 進一步指出考試之夢與性成熟試煉有關——佛洛伊德承認此說常獲驗證
本節在全書中的位置#
- 確立了「典型夢」這個跨個體的解析範疇
- 引入精神分析最具影響力的概念——伊底帕斯情結(雖未正式命名,已完整鋪陳)
- 把夢與文學經典(Sophocles、Shakespeare、Andersen)連結,預示日後精神分析應用於文學批評
- 為第六章 (E) 節「象徵」一節打下基礎——典型夢的不可解析性,正是夢的象徵語言存在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