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承接「伊瑪打針之夢」的解析結果,把單一案例的結論推向普遍命題:是不是所有的夢都是願望的滿足?佛洛伊德在此用一連串簡單、毫無偽裝的夢——尤其是兒童的夢——來支持這個假設。
從一個夢到一條規律的問題#
在第二章末尾,伊瑪之夢被證明為「願望的滿足」。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問題:
- 願望滿足是所有夢的普遍特徵,還是僅是這個特定夢的內容?
- 為何願望要以如此奇特、扭曲的形式出現?
- 顯夢(manifest dream)與夢思(dream-thoughts)之間發生了什麼變化?
- 夢思的素材從何而來?為何彼此往往互相矛盾?
佛洛伊德選擇暫時擱置其他問題,先沿一條路徑走到底:證實「願望滿足」確為夢的普遍本質。其他問題留待後續章節(特別是第四、六、七章)回答。
「赤裸」的願望滿足之夢#
文獻中之所以遲遲未能識破夢的本質,是因為大家都被複雜怪異的夢吸引。其實有許多夢毫無偽裝地呈現願望的滿足。
佛洛伊德自己的「方便夢」#
「方便夢」(dream of convenience):以做夢取代行動,藉此延續睡眠。
- 解渴夢:晚上吃了鯷魚或橄欖會口渴。在真正醒來前,總會夢到自己大口喝水——若夢能止渴,就不必醒來
- 變形版:某夜睡前已喝過水,半夜又渴,要起身走到妻子床邊取水太麻煩。於是夢中妻子用伊特拉斯坎陶罐遞水給他;水帶有鹹味(因「骨灰」),終究還是逼他醒來
- 賴床夢:年輕時習慣晚睡,他常夢見自己已起床站在洗手台前——「這是我的方便夢」
同事「Pepi」的夢#
房東催他起床去醫院。他夢見自己已經住在醫院的病床上,床頭卡片寫著「Pepi H., 醫學生, 22 歲」。「既然已經在醫院了,就不用去了。」於是翻身繼續睡。
「方便夢」清楚揭示了夢的保護睡眠功能。這個機制在第七章被提升為夢的核心生理目的之一。
病患的夢#
- 下顎手術冷敷器之夢:女病患被要求日夜佩戴冷敷器,每次入睡都把它甩到地上。她夢見自己在歌劇院包廂享受演出,而某個無關的「Karl Meyer 先生」躺在療養院為下顎疼痛痛苦不堪——「既然我不痛,就不需要冷敷器。」
- 月經夢:朋友轉述妻子之夢「夢見自己來月經了」——這正是宣告她懷孕的方式(願望:再多享受一段自由)
- 乳漬夢:另一位已生過第一胎的婦人夢見內衣前襟有乳漬——願望:希望第二胎能有更充足的母乳
- 病兒看護後之夢:長期看護病兒的母親夢見自己在派對上與多位文人交談歡笑——「該換點愉快的事了。」
兒童的夢:最純粹的願望滿足#
兒童的夢最具理論價值——它們幾乎都是赤裸的願望滿足,沒有偽裝、沒有矛盾,是夢的本質的「化石標本」。
佛洛伊德子女的例子#
- 五歲兒子(Hallstatt 之旅):父親出發前承諾去 Dachstein 山下的 Simony Hütte,旅途中卻只看到山麓與瀑布。男孩失望沉默。次日早晨他容光煥發地說:「昨晚我夢見我們去到了 Simony Hütte。」
- 八歲半女兒(同次旅行):鄰家十二歲男孩 Emil 同行,與她稍有曖昧。她夢見 Emil「成了家裡的人,叫爸媽『爸爸』『媽媽』,與我們同住一房」,且媽媽撒下藍綠色包裝的大塊巧克力。雙重願望:永久收編 Emil + 補償白天母親沒讓他們買的巧克力
- 三歲季女:第一次乘船過湖,覺得太短不肯下船而大哭。次日早晨:「昨晚我去湖上了。」
- 八歲長子:白天看了希臘神話書,夜裡夢見自己與阿基里斯(Achilles)同乘戰車,戴歐密德(Diomede)為駕車者
- 十九個月小女兒:因嘔吐被禁食一日。當夜睡夢中興奮喊著:「Anna Fweud!草莓、野草莓、煎蛋、布丁!」對被禁食與護士「草莓吃太多」歸因的雙重抗議
朋友之女、姪兒的例子#
- 八歲女孩白天的散步因時間不夠未到 Rohrer Hütte 與 Hameau,夜裡夢見父親帶她去了
- 22 個月姪兒:被大人交付要送櫻桃給叔叔,卻心不甘情不願,捨不得交。次日早晨報告夢境:「Hermann 把櫻櫻都吃光了!」
普遍規律的雛形#
諺語:「鵝會夢見什麼?」——「玉米。」 「願望滿足」這套理論,盡在這兩句之中。
語言本身也透露了這個道理。雖然民間有「Träume sind Schäume(夢是泡沫)」這類輕蔑語,但更普遍的用法是把夢視為願望的祝福:當意外的好事發生,人們會說:「我做夢也想不到」。
本章的核心立場#
- 透過大量「赤裸」的願望滿足之夢——尤其是兒童的夢——佛洛伊德主張:
夢的本質是願望的滿足。這不僅適用於樣本夢,也是所有夢的普遍特徵。
- 然而成人的多數夢並非赤裸的願望滿足,往往複雜、矛盾、令人不快。這個落差將是下一章「夢的偽裝」(Distortion in Dreams)要處理的核心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