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是佛洛伊德對其著作之前夢學文獻的全面回顧,分為八個主題。佛洛伊德承認這一章是他「最頭痛」的部分,並坦言科學界數千年的努力,對夢的本質「幾乎沒有真正的進展」。本章的功能是釐清前人立場,為其後的「願望滿足」理論清出論證空間。
古代將夢視為神諭、預言;自十九世紀夢成為生物學研究對象後,文獻雖多,但少有觸及夢之本質。佛洛伊德在此回顧的,是在他之前科學的、未訴諸超自然的研究路線。
(A) 夢與清醒生活的關係#
夢給人「被帶入另一個世界」的感覺。學界對夢與清醒生活的關係,有兩種對立看法:
- 斷裂派:以柏達赫(Burdach)為代表,主張夢將我們帶離日常,是一個自成一格的隔離經驗
- 連續派:主張夢的素材完全來自清醒生活,是日常思緒的延續
佛洛伊德指出,文獻多半承認夢的內容必然來自個人經驗,但對夢與日常意識之間關係的詮釋分歧極大。
(B) 夢的素材——夢中的記憶#
夢的內容皆源自經驗,但夢的記憶呈現三項奇特特徵:
- 偏好最近幾日的印象(特別是「夢日」前一天)
- 選材原則與清醒記憶不同——重視瑣碎、忽略重要
- 能調出幼年最早期的、清醒時自以為早已遺忘的記憶
這三項特徵成為佛洛伊德後續理論的關鍵伏筆——夢的素材選擇背後,藏著一套異於清醒邏輯的選材機制。
(C) 夢的刺激與來源#
俗諺「夢來自消化不良」反映了一個流行假設:夢是睡眠被擾動的結果。學界將夢的刺激來源分為四類:
- 外部感官刺激(聲音、光、溫度)
- 內部(主觀)感官刺激(視覺、聽覺殘像)
- 內部(軀體)刺激(內臟、肌肉、體感)
- 純粹的精神刺激
最受醫學界青睞的是軀體刺激說(somatic stimulation theory)。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認為白天被外界淹沒的內臟訊號,到夜裡被理智依「時間 ─ 空間 ─ 因果」重新塑形而成夢。克勞斯(Krauss)則進一步主張,所有夢與妄想都根源於器官感覺,並提出感覺「實體轉化」(trans-substantiation)為夢像的概念。
這套說法的吸引力,部分在於它讓夢與精神疾病可以共享同一套病因學——對醫師而言相當方便。
(D) 醒後為何遺忘夢#
斯特倫佩爾(Strümpell)將遺忘歸因於數個因素:
- 大多數夢像太微弱或太短暫,無法在記憶中留下痕跡
- 夢像缺乏意義關聯——「孤立的元素比有秩序的元素更難記住」
- 夢結構像浮雲,無法嵌入清醒時的心理脈絡,被外界感官一推就散
- 醒後注意力立刻被現實佔據,夢像難以自衛
然而文獻中仍存在矛盾:奇特的夢有時反而最被牢牢記住,有的夢甚至能跨越數十年仍歷歷在目。這種選擇性的遺忘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E) 夢的特殊心理學特徵#
費希納(G. T. Fechner)的關鍵洞見:
夢與清醒生活的差異,不只是強度的降低或注意力的轉移,而是心理活動的「場域」(scene of action)已然改變。
佛洛伊德保留了這個觀念的解釋空間——日後他將以心理裝置由多個機制串聯的模型來實現它。
夢的另一些核心特徵:
- 以圖像而非概念思考:清醒以概念為主,夢則以視覺意象為主,如施萊馬赫(Schleiermacher)所述
- 幻覺化:夢將思想轉為知覺,並讓我們對其「完全相信」
- 戲劇化:夢將觀念組構成「正在發生的事件」,斯皮塔(Spitta)稱之為「演出一個觀念」
- 入睡時的催眠幻覺(hypnagogic hallucinations)與夢像本質相同
(F) 夢中的道德感#
文獻立場兩極:
- 道德消失派:耶森(Jessen)、拉德斯托克(Radestock)、福爾克爾特(Volkelt)主張夢中良心緘默、道德蕩然
- 道德延續派:叔本華、希爾德布蘭特(Hildebrandt)等認為夢忠實反映人格——「夢中的人即真正的人」
- 柏拉圖式立場:認為最好的人,只在夢中做別人在白天做的事
希爾德布蘭特特別強調:「康德的定言令式(categorical imperative)緊跟我們的腳跟,連睡眠也擺脫不了。」這個立場成為佛洛伊德後續討論「夢的道德責任」的對話對象。
(G) 夢的理論及其功能#
佛洛伊德把眾多夢理論依「假設夢中有多少心理活動」歸為三類:
第一類:心理活動完整保留#
代表人物:德爾博夫(Delboeuf)。
- 主張夢中心智照常運作,只是條件不同
- 缺點:無法解釋「為什麼要做夢」——若心智健全,夢應為多餘
第二類:心理活動被睡眠削弱#
這是醫學界的主流看法。
- 把夢視為「部分覺醒」(partial waking)的產物
- 賓茲(Binz)以神經疲勞物質的逐步代謝來解釋夢的荒謬性
- 結論:夢只是無用甚至病理性的軀體歷程
- 此立場便利地以「程度差異」涵蓋了從荒謬到清明的所有夢
第三類:夢具備獨立而高漲的心理功能#
代表人物:舍爾納(Scherner)—— 由福爾克爾特解釋整理。
- 自我(ego)在夢中失去中心能量,但想像力(imagination)反而獲得自由統治
- 夢的想像有「符號化活動」(symbolizing activity),偏好以間接意象代表事物的屬性
- 用整體圖像(如「房子」)來象徵身體器官(如腸道)
- 夢的形成只在其他理論結束處才剛開始
舍爾納雖被當代視為過於玄想,但其「象徵化」思路與佛洛伊德後來的夢的解析高度共鳴,是少數被佛洛伊德實質吸收的前驅者。
(H) 夢與精神疾病的關係#
可從三層面來看夢與精神病的關係:
- 病因/臨床連結:夢可能是精神病的前兆、表徵或殘餘——例如妄想症的初次發作常起於一個焦慮或恐怖的夢
- 精神病患者的夢:如躁症患者康復後,夢中仍延續觀念奔逸(flight of ideas)
- 本質類比:夢與瘋狂被視為同源現象
許多哲人皆以類比表達兩者親緣:
- 康德:「瘋人是清醒的做夢者」
- 叔本華:「夢是短暫的瘋狂,瘋狂是漫長的夢」
- 馮特(Wundt):「我們在夢中幾乎能體驗精神病院裡的所有現象」
斯皮塔列出兩者四點共通基礎:
- 自我意識懸置 → 對自身狀態無洞察
- 感官知覺改變
- 觀念純依聯想律連結,缺乏比例
- 人格與性格特質的改變或反轉
佛洛伊德在此章末暗示:精神病將遲早需要一門「夢的精神病理學」——而這正是他後續章節要承擔的工作。
小結#
佛洛伊德對前人文獻的最終評價是雙重的:
- 既有研究累積了豐富的觀察素材
- 但沒有任何一個理論觸及夢的本質
特別是「夢有意義、可被詮釋」這個古老的民間信念,在科學文獻中幾乎被全盤否定——夢被當成生理雜訊或心理碎屑。佛洛伊德正是要逆轉此一立場,重新賦予夢以精神結構(psychical structure)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