壟斷的終結,與新的風險#

多元智能(multiple intelligences)理論打破了心理計量學者對「智能」(intelligence)長達一世紀的壟斷。我們或許仍會用「聰明」與「愚笨」這類詞彙,智商(IQ)測驗也會為某些目的存續,但「只有單一普通智能」的信念已不再獨大:腦科學家與遺傳學家記錄著人類能力驚人的分化,程式設計者打造出以不同方式展現智能的系統,教育者也重新承認學生各有獨特的強項與弱點。

然而,戰勝了心理計量學這頭「錫拉」(Scylla)之後,我們卻可能落入另一頭「卡律布狄斯」(Charybdis)——「什麼都算數」的漩渦:情緒、道德、創造力全被吸納進所謂的「新智能」。真正的挑戰,是勾勒一個既能反映新發現、又經得起檢驗的智能概念。

作為全書的總結,本章的核心提問並非「智能是什麼」的技術問題,而是:智能概念的邊界該畫在哪裡?誰有權定義它?加德納(Howard Gardner)主張,這是道德與社會問題,而非純科學問題。

智能這條橡皮筋:擴張的限度#

可以把智能想像成一條橡皮筋。多年來無人有力地挑戰它的定義,這條筋彷彿失去了彈性。有些新定義擴張了它、更新了它的韌性,同時仍納入至今依然有效的既有研究;但另一些定義卻把它撐到斷裂點,使早期奠基性的智能研究再也無法沿用。

我主張智能應涵蓋更多元的內容——空間、音樂、對自己與他人心理的處理——並且要從「解決既有問題」延伸到「打造產品」(藝術作品、科學實驗、課堂教案、組織計畫)的能力。但擴張必須有界線:

只要智能仍限於處理「世界中的內容」,我們就能避開棘手的知識論問題。

因此,智能的概念不應擴張到涵蓋人格、動機、意志、注意力、品格、創造力等其他同樣可貴、卻性質有別的人類特質。

為何不該併入創造力與道德#

若把智能等同於創造力,我們便無法區分「專家」(在某領域高度熟練者)與「創造者」(以新奇方式拓展領域者)。專家高效處理既有資訊、接受現狀;創造者則以躁動不安的氣質與人格見長——混為一談會抹去這項差別。

若把智能延伸到善惡態度與行為,我們就得直接面對文化中的價值判斷。少數價值或許普世通用(如各宗教版本的黃金律,或社會學家埃齊奧尼 Amitai Etzioni 提出的「尊重你所屬社會的風俗」),但多數價值——甚至看似無爭議的反對偷竊、殺戮、說謊——其實都因文化或次文化而異。

證據:道德推理的高分,不等於道德的行為
  • 在道德推理測驗中得高分的人,走出測驗情境後往往做出不道德的行為;而真正勇敢、自我犧牲的人,在這類測驗上卻表現平平。
  • 二戰期間藏匿猶太人與其他受迫害者的許多人,缺乏教育或世故;反觀策劃「最終解決方案」的十四人中,有八人擁有歐洲頂尖大學的博士學位。
  • 希特勒與史達林很可能清楚知道自己文化中何為道德,卻要麼不在乎(史達林嘲諷「教宗有幾個師的兵力?」),要麼另立一套自己的準則。

可見「智能/知識水準」與「道德」是兩回事,不能靠測驗把兩者綁在一起。

情緒智能:我寧取「情緒敏感度」#

「情緒智能」(emotional intelligence)在幾個層面上都站不住腳。與語言或空間不同,情緒並非可供處理的「內容」;相反,是認知演化出來,讓我們得以理解那些擁有並體驗情緒的人(包括自己與他人)。情緒伴隨著認知,卻不是另一種待處理的素材。把某些智能稱為「情緒的」,等於暗示其他智能「不帶情緒」,這與經驗和實證資料相牴觸。

更大的問題,是把情緒智能與某種「被推薦的行為模式」混為一談——高曼(Daniel Goleman)在他那本優秀的《情緒智能》中,有時便陷入此一誘惑:他把善用情緒理解去讓他人感覺更好、化解衝突、促成合作的人,標舉為「情緒智能高」。我當然珍視這樣的人,但不能因此假定:情緒上敏銳,就意味著這些技巧會被用於社會所期許的目的。

因此我偏好「情緒敏感度」(emotional sensitivity)一詞:指對自己與他人情緒敏銳者。臨床工作者、業務員擅長察覺他人;詩人、神秘主義者敏於自身心緒。

但我堅持一條嚴格的界線——情緒敏感 ≠ 善良或有德。一個能讀懂他人情緒的人,同樣可能拿這份能力去操縱、欺騙或煽動仇恨。

結論是:智能應涵蓋人類所能敏銳處理的全部內容,卻要排除創造力、道德、情緒是否得體這些可貴但性質有別的特質。這樣的界定既合乎科學與知識論,也為兩個尚待解決的難題鋪路——如何評量智能,以及如何把智能連結到其他德性。

智能的評量#

社會總想把最合適的人放到重要位置,而理想的位置往往僧多粥少,因此某種形式的評量幾乎無可避免。一旦把智能定義限縮在「人類處理資訊與製作產品的能力」,我們就能沿用並補強既有的評量技術,同時避開關於價值與道德的、可能根本無解的問題。

即便如此,該走哪條評量路線仍是關鍵。我在此立場鮮明:追尋「純粹智能」——無論是普通智能、音樂智能還是人際智能——是一場徒勞。這類煉金術式的認知本質並不存在,它們是我們偏好創造術語(並賦予它實在性)的產物。而所謂「純粹測度」(如宣稱能直接測量智能的腦波)與我們真正看重的技能(數學解題、良好寫作)之間的相關性,太過微弱,派不上用場。

要緊的是智能的「使用」——單獨或協同地去完成社會所重視的任務。因此我們該評量的,是人在這些有價值任務上的表現:

  • 不去測聽純音時的誘發皮質反應,而是教人唱歌、演奏、作曲或改編旋律,再看他掌握得如何。
  • 不去測對詞語或照片的膚電反應,而是觀察人在真實情境中的表現——例如如何處理兩名青少年的衝突,或如何說服主管改變一項不當政策。

模擬技術更打開了新可能:虛擬實境能呈現真實問題、量測表現,甚至依先前反應「智慧地」選擇後續步驟——讓學生在電腦上學會、移調並配器一段陌生旋律,或請人對陪審團成員不斷變動的動機做出即時判讀。這類真實而彈性的評量,遠比 IQ 測驗或 SAT 這類「代理指標」更貼近我們真正看重的能力。何不直接請人去做那些事——當面或線上?

若動用心理計量學者的傳統武器庫,我們幾乎能為任何德性(或惡行)造出一份測驗,情緒智能也不例外——自高曼那本里程碑之作以來,情緒智能測驗已多達數十種。

但這類工具多半只滿足了「信度」(同一人兩次施測分數相近),而非「效度」(測到它宣稱要測的特質)。原因有二:一是難以就「情緒智能是什麼」達成共識(想想海姆斯與傑克森、柴契爾與米德會給出多麼不同的詮釋);二是這類分數往往反映的是「應試技巧」(語言與邏輯推理),而非根本的情緒敏銳度。

把智能連結到其他德性#

拓寬智能定義的同時,我始終主張擴張必須受節制——不能把「智能」一詞劫持成包山包海、對誰都成立的心理計量版聖杯。可是問題依舊:在一個心理計量仍舉足輕重的後亞里斯多德、後孔子時代,我們該如何思考「有德之人」?

一條有希望的路,是承認智能、創造力、道德是彼此分立的三種德性,各需自己的評量方式;就創造力與道德而言,我們更該倚賴中立專家的整體判斷,而非某套測驗組。與此同時,我們可以去尋找「兼具多重特質」的人。名校招生便是如此:既看學業成績,也衡量公民意識與動機——他們不混淆這些德性,卻看重同時具備兩三項的候選人。

我們大概永遠無法重建一座智識與倫理交融的伊甸園。因此,當我們用「情緒智能」「創造性智能」「道德智能」這類詞去聚合各種德性時,該明白自己表達的是一種願望,而非在描述可能的現實。

儘管如此,確實存在同時體現兩種以上核心德性的有力典範:科學家波耳(Niels Bohr)、作家卡森(Rachel Carson)、運動員亞許(Arthur Ashe)、政治家馬歇爾(George Marshall)、音樂家阿姆斯壯(Louis Armstrong)、卡薩爾斯(Pablo Casals)與費茲潔拉(Ella Fitzgerald),以及當代的曼德拉(Nelson Mandela)。

年輕人主要從身邊有力成人的榜樣中學習。持續注視這些值得敬佩的典範,或能讓更多人把如今在科學與知識論上被視為分立的能力,最終連結起來。

但光是接觸典範還不夠:能力必須被訓練,對道德與正派的威脅必須被指認並直面。我們需要在道德兩難情境中反覆練習、獲得回饋,最終也要準備好成為後輩的榜樣。英國小說家佛斯特(E. M. Forster)勸告:「只管連結。」有些智能領域的擴張者過早宣稱了並不存在的連結;但真正重要、關乎我們身心存續的連結,仍在我們力所能及之處。智能的精確邊界如何劃定,可留給學者;然而「誰擁有智能」這個問題,在二十一世紀只會比 IQ 測驗盛行的當下更為關鍵。

尚待解答的難題:研究議程#

二十世紀上半葉是物理學的時代,下半葉是分子生物學與遺傳學的時代;下一個世紀無疑將聚焦於腦與心智的研究,探索智能的本質也將是其中要角。未來的研究大致落在三大領域。

三大研究領域:基礎科學、運作機制、需求變遷

智能的基礎科學——一端是細胞與基因層次(哪些基因調控哪些智能功能,如何協同產生智能行為;我們已知有基因群對應閱讀與空間能力),輔以新的造影技術;另一端是社會與文化脈絡中的應用。民族誌研究顯示,打造一台電腦、駕駛一艘巨型航艦這類「智能行為」,並非任何單一個人所能通盤掌握,而是分散於眾人之間。考古學家米森(Stephen Mithen)更描繪了智人先驅在二十五萬至五十萬年前可能倚重的自然探索與技術智能。

智能的運作——資訊處理與電腦模擬,能揭示人如何執行從理解外語到創作音樂的各種任務。研究者會探究不同智能如何協同運作,以及那些橫跨各智能的能力:譬喻與類比、資訊的綜合、智慧的湧現。可惜多元智能理論對這些「跨智能能力」的闡明進展有限。

需求的變遷——1997 年兩起事件象徵世界文化的潮汐轉向:IBM「深藍」擊敗西洋棋王卡斯帕洛夫(Gary Kasparov),證明機器能在人類長期珍視的領域中比最聰明的人更「聰明」;蘇格蘭科學家威爾穆特(Ian Wilmut)團隊複製出綿羊桃莉,展示了基因工程最深刻的潛能。

深藍與桃莉本身只是技術產物,無所謂善惡;如何使用,端賴我們個別與集體的判斷。機器人若接手了無意義的苦役,被解放的社會可能轉向兩個相反方向:既可能讓人投身藝術與創造,也可能沉溺於麻痺心智的娛樂(如羅馬衰亡期競技場中的「麵包與競技」)。基因工程的抉擇更加尖銳:從篩檢亨丁頓舞蹈症的致命基因,到是否要消除引發讀寫障礙的基因,乃至是否容忍以基因工程「訂製」數學、棋藝、音樂或操縱他人能力出眾的個體。

在人工智能或基因工程這類關鍵領域,沒有任何單一權威有權定奪;但這不代表相反命題成立——不代表這些決定不屬於任何人、或該任由市場力量決定。人類社會能夠、也必須主動參與這些攸關全球福祉的決定。

責任首先落在實際從事該領域者身上,因為他們最了解、最能在弊端顯露前察覺誤用;但由於「親近」很少等同於「無私」,我把同等的責任放在鄰近領域的工作者身上——他們夠熟悉以做出明智判斷,又能保持中立而宏觀的立場。

我把希望寄託於四類人:能為大眾釐清選項的、受過更好訓練的記者;研究過議題並能加以說明的政治領袖;願意充分了解議題、與專家共擔決策的普通公民;以及願意放下自身野心、促進更廣大公益的各領域「託管者」。

為了下一個千年,我提名一項新德性:物種的謙卑(species humility)。

更大的個體化:面向未來的挑戰#

生命奇妙之處,在於人與人各不相同;儘管世界日趨同質化,這些差異卻毫無縮減的跡象,反而不斷擴大。我們曾演化成小群體生活,「生活範本」寥寥可數;如今身處全球村,快速變遷、與成千上萬人接觸,經歷、媒體、互動愈多,彼此的差異就愈可能浮現。多樣性,正是這個千年的主題。

如果上一個千年帶來了更大的民主,這一個千年應帶來更大的「個體化」——不是自私或自利,而是對每一個獨特個體的認識與尊重。我們已能透過遺傳學、心理學等科學大量認識個體。

當然,我們無法迴避道德問題:個人資訊可能被用來操縱我們,智慧型程式可能只餵給我們它以為我們想要、或它要我們想要的東西,也無人保證我們會明智地運用關於自己的資訊。但在「學習、善用心智、彼此告知」這件事上,不必設限——知識並非零和的競爭,我們能無止境地增進自己與他人的認識。

科學與技術固然重要,但也別忘了藝術與人文的必要:科學處理通則、普遍律與廣泛預測,藝術與人文則處理「個體性」。每一次接觸一個新的個體——無論當面或神交——我們的視野都會拓寬。古典時代的人文主義者說:「凡屬人的,於我皆不陌生。」

於此,我們重新連回多元智能。單就物種身分而言,我們根本上彼此相似;一旦計入各自獨特的基因藍圖、家庭與文化環境,我們便長成截然不同的人——沒有兩個自我、兩種意識、兩顆心智完全一樣。因此,每個人都處在能為世界做出獨特貢獻的位置上。而正是在承認彼此個體性的同時,我們或許會發現最深的共同紐帶:我們都是自然演化與文化演化的共同產物——也因此必須以互補而協同的方式攜手,讓自然與文化為後世子孫存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