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教什麼、為什麼教」談起#
有些主題瀰漫在整個時代的公共討論中。幾乎每週都會在媒體上看到重要科學觀念(如演化論 theory of evolution)或關鍵歷史事件(如大屠殺 the Holocaust)的身影。凡是自認具備文化素養的人,都應該能回想起這些主題的核心事實,也應該能吸收相關的新資訊、對新聞事件提出看法。
然而,教育的討論卻常常繞開「一個受過教育的人該具備什麼」這個根本問題,反而糾纏在方法之爭(能力分組、合作學習、專題式學習)與政治議題(教育券、擇校、國家標準)上。加德納(Howard Gardner)指出:在對「該教什麼、為什麼教」缺乏共識、甚至缺乏辯論的情況下,這些爭論都顯得懸浮而不切實際。
加德納攤開他的「課程底牌」:
這個時代的教育,應當為學生「增進對幾個世界的理解(understanding)」打下基礎——物理世界、生物世界、人類世界、人造物世界,以及自我的世界。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目標並未提到識字、學會基本事實、培養基本技能,或掌握各學科的思維方式——這些都應被視為手段,而非目的本身。我們學習讀、寫、算,並不是為了報告這些里程碑,也不是為了在入學測驗中拿到某個分數,而是把識字能力、技能與學科當作工具,藉以深化我們對重要問題、主題的理解。
一旦立下這樣的承諾,多元智能(multiple intelligences)這組有力的觀念,就能被動員起來服務於這個目標。
理解的「表現觀」#
理解發生在「兩耳之間」——在心智或大腦裡。但從教師與學習者的角度看,心智或大腦中的物理事件並不透明,嚴格說來也與教育任務無關。因此,談到理解時,重點應正確地落在**可被觀察、批評、改善的「表現(performance)」**上。
- 一個學生「表現」出他對演化的理解,是當他能檢視不同生態棲位中的物種、推測其特徵組合的成因,或能比較馬爾薩斯式、達爾文式與社會達爾文主義三種「適者生存」版本的異同時。
- 一個學生「表現」出她對大屠殺的理解,是當她能依「好德國人」的說法去詮釋一名黨衛軍軍官的日記,或能把納粹集中營的事件與 1990 年代波士尼亞、科索沃、盧安達的種族滅絕相比較時。
聚焦於「表現」,帶來一個重要的轉向:
學生不再問「如何精熟內容」,而是思考「為什麼要教這個內容」以及「如何以公開可及的方式展現我的理解」。當學生知道自己必須公開應用知識、展示洞見,他們就會對教材採取更主動的姿態。
加德納以自己的研究生課程為例:他要求學生每週用一個發展理論(如皮亞傑 Jean Piaget 或維高斯基 Lev Vygotsky)去分析一組資料或教育情境。有學生問:「我還不理解這個理論,怎麼能應用它?」他回答:「除非你去應用它、再應用它,否則你永遠不會理解它。」——強調表現,不僅刺激主動學習,本身也深化了理解。
理解的障礙#
過去存在一種「不去評量理解」的默契。原因可能是:若假設理解等同於精熟事實、或假設接觸教材後理解會自然發生,就沒有必要要求明確的理解表現;但更可能是因為評量理解既費時,我們又缺乏「真能找到理解證據」的信心。
數十年來認知取向的研究揭露了一個真相:大多數學校裡的大多數學生——甚至最好學校裡最優秀的學生——都無法對重要觀念展現出可觀的理解。
各學科中「未受教化」的迷思(可選讀)
- 物理:高中與大學成績頂尖的學生,一旦離開課堂脈絡被問及硬幣翻轉的受力、四季溫差的成因、彈丸穿管的軌跡,多半退回與從未學過物理的兒童相同的答案——堪稱「未受教化(unschooled)」。
- 演化:學生幾乎無可避免地滑向「目的論與完美化」的觀點,彷彿演化受一隻看不見的手引導、每個物種都比前一個更完美,而演化的頂峰又恰好神奇地落在此時此地的人類身上。
- 數學:學生受制於僵化套用的演算法。他們背下二項式或二次方程的定理,在收到「提示訊號」時能有效產出;但一旦沒有提示、或必須自行推導公式,就束手無策——因為他們從未真正理解公式,只認得情境中的暗號。
- 社會與人文:理解的敵人是「腳本」與「刻板印象」。學生把兩造之爭套進「好人對壞人」的電影腳本(俗稱「星際大戰」腳本)。對大屠殺的膚淺理解——否認、全歸咎於邪惡的德國人、視猶太人為特例、或斷言此事不會重演——都需要對歷史、社會與個人世界更深入的搏鬥才能突破。
促進理解表現的四種途徑#
只要人們屈服於「什麼都要教到」的誘惑(例如在一門西方史課程裡三十六週從柏拉圖講到北約),誤解就無可避免。近年演化出四種有前景的途徑,都正視障礙、力求培養更有成效的理解表現。前三種在此簡述,第四種——運用多元智能——才是本章主角。
前三種途徑(可選讀)
- 觀察途徑(Observational):觀察並借鑑那些成功培養理解的機構之做法。傳統的「學徒制」是一例:學徒長時間貼身觀察師傅,逐步投入解決問題與製作產品的日常實踐。當代的兒童博物館、科學博物館是另一例:學生可依自己的方式接近有趣的現象、不受考試壓力、以多元輸入在多元情境中逐步建構更穩固的理解。
- 正面對決途徑(Confrontational):直接迎擊自己的迷思。相信「後天特徵可遺傳」的人,可以連續幾代剪去蠑螈的尾巴,看看短尾蠑螈是否會出現;習慣套用背下來的演算法者,可獲得機會透過操弄相關(與不相關)變數自行建構數學公式;慣於刻板思維者,可被鼓勵從多重視角審視每一歷史事件或藝術作品。
- 系統化途徑:為理解而教(Teaching for Understanding):與 David Perkins、Vito Perrone、Stone Wiske 等教育研究者合作發展。要求教師明確陳述理解目標、指明對應的理解表現並與學生分享;強調兼具「學科核心」與「吸引學生」的生成性主題;辨識貫穿整個單元的「主線(through-lines)」;並以定期的、期中的「練習」表現來評量理解,而非只在課末評量。
在轉向多元智能之前,加德納強調一個關鍵立場:增進「多元智能」本身並不是教育的合適目標。 它更該被視為良好教育的「侍女」——在教育目標已依獨立理由確立之後,才被召喚來服務。多元智能最有用的兩個目標是:其一,協助學生達致某些受重視的成人角色或終端狀態;其二(也是與本章最相關的),協助學生精熟特定的課程或學科教材。
若多元智能的理念成立——若個體確實擁有不同種類的心智、各有其強項、興趣與策略——那麼就值得思考:關鍵的課程教材,能否以多種方式來教、也以多種方式來評量?
透過多元智能的聚焦途徑#
加德納選用演化論與大屠殺為示範例(在《受過訓練的心智》中,他又為「真」(演化)與「惡」(大屠殺)補上「美」的例子——莫札特 Mozart 的音樂)。他背離傳統教育者的假設,不認為這類主題只能以單一方式教與評。由於生物與文化背景、個人歷史與獨特經驗各異,學生走進教室時並非白板,也無法沿單一智力軸線排列。這種變異雖使教學更複雜,卻能成為有效教學的盟友。
兩個主題的核心理解內容(可選讀)
- 演化論:演化是早期生物基因中隨機突變的過程,是物種多樣性的驅動力。某一歷史時刻由遺傳變異產生的多樣個體,在特定生態脈絡中有不同的存活能力;能存活並大量繁殖者,相對於未能適應某生態棲位者取得競爭優勢;長期下來,生存者勝出,無法成功競爭者則趨於滅絕。化石紀錄記載了各物種的歷程與命運。
- 大屠殺:指 1933–1945 年納粹第三帝國統治下,猶太人及某些受譴責的少數群體與政治異議者的遭遇。對猶太人的貶抑與孤立,始於言語攻擊與排除法令,逐步演變為更暴力的形式,最終在集中營中以滅絕歐洲猶太人為明確目標而告終。種族滅絕並非新現象,可追溯至聖經時代之前;但一個號稱文明、現代的國家竟系統性地消滅六百萬猶太人,則是史無前例。
理解這兩個主題,不等於背誦或改寫上述段落;學生展現理解,是當他們能靈活而恰當地援引這些觀念,去進行具體的分析、詮釋、比較或批判——尤其是對「新如今日報紙、明日科技或生物突破」的新材料進行理解表現時。
從多元智能的觀點,加德納提出三個逐步聚焦的途徑:切入點、貼切類比、逼近核心。
一、切入點(entry points)#
首先要找到方式吸引學生、將他置於主題中心。加德納辨識出至少七個切入點,各可大致對應到特定智能:
| 切入點 | 對象 | 演化論示例 | 大屠殺示例 |
|---|---|---|---|
| 敘事式(Narrational) | 喜歡透過故事學習者 | 達爾文航行的故事、某物種的生命歷程 | 希特勒或安妮·法蘭克的敘事、第三帝國逐年紀事 |
| 量化/數值式(Quantitative) | 著迷於數字與模式者 | 不同生態棲位中個體/物種的數量隨時間的變化 | 各營區的人口移動、存活率、不同群體命運的比較 |
| 邏輯式(Logical) | 擅長演繹推理者 | 以三段論表述「變異+資源有限 → 適者繁衍」 | 以三段論表述「欲除盡歐洲猶太人 → 必須設法滅絕之」 |
| 基礎/存在式(Foundational/Existential) | 受根本問題吸引者 | 我們與萬物從何而來 | 人是什麼樣的存在?其善與惡、倖存後如何尋得意義 |
| 美學式(Aesthetic) | 受平衡、和諧、構圖啟發者 | 枝繁葉茂的「演化之樹」、達爾文的「糾結河岸」隱喻 | 受害者與旁觀者以藝術、文學、音樂捕捉其恐怖 |
| 實作/動手式(Hands On) | 透過親身投入的活動學習者 | 繁殖果蠅世代以觀察基因突變的發生與命運 | 進入大屠殺博物館時領取他人「身分」;重演米爾格倫服從實驗 |
| 社會/合作式(Social) | 在團體情境中學習更有效者 | 分組解題:氣候劇變後各物種的命運;扮演變動生態中的不同物種 | 分組討論:若盟軍炸毀通往集中營的鐵軌,德國會如何反應 |
切入點把學生直接置於學科主題的中心,激起興趣、贏得投入的認知承諾。
但切入點本身「不必然」灌輸特定形式的理解——它只是開啟對話。
二、貼切的類比(Telling Analogies)#
接著,教師或學生要從已理解的材料中,提出富教育意義的類比,來傳達較陌生主題的重要面向。例如演化可類比於社會的變遷、小說中角色的變化、賦格主題的發展,甚至時尚的流行趨勢;大屠殺可類比於「抹除一樁罪行或一整個文明痕跡」的努力。
類比威力強大,卻也可能誤導。
每個類比都可能暗示不成立的相似之處——例如建構賦格主題的人類智慧,與生物演化的隨機本質截然不同。教師必須為每個類比設定適用界線,確保其誤導部分不會扭曲學生最終的理解。隱喻(如「演化之樹」、集中營作為「死亡工廠」)亦然:把演化想成「階梯」、視最新物種為「最高等」,就是誤導。
三、逼近核心(Approaching the Core)#
切入點開啟對話、類比傳達局部,但傳達「核心理解」的挑戰依然存在。加德納指出,這裡沒有公式化的做法:每個主題都不同,必須就其自身的核心觀念、概念網絡、問題與易生的迷思來考量;主題也不孤立存在,而是由既有與新興的**學科(discipline)/領域(domain)**所部分界定(演化屬生物學與科學解釋,大屠殺屬歷史學)。
關鍵的一步是認識到:唯有當一個人以「數種方式」表徵一個概念的核心特徵,這個概念才可能被真正理解、並產生令人信服的理解表現。 而且,這些多重表徵最好能援引多種符號系統、基模、框架與智能。由於每種表徵都會凸顯某些面向、淡化其他面向,最終目標是盡可能全面地「綜合」各種表徵。
由此推出三個要點:
- 必須在一個主題上投入足夠的時間。
- 必須以多種方式呈現主題,既彰顯其精微,也觸及不同的學生。
- 最好讓這些多重途徑明確地調用一系列智能、技能與興趣。
這遠不只是「自助餐式」的教育——把夠多材料丟給學生,總有些會黏住。
多元智能讓我們超越「隨機變異與選擇」:可以細究一個主題,判斷哪些智能、類比與範例最可能既掌握主題要旨、又觸及多數學生。因此,教較少的主題、把它們教得更深,勝過廣而淺。 教學是一門無法演算法化的手藝,而這正是教學樂趣的核心。
同時,也要為學生提供多樣的「表現」機會:辯論大屠殺的成因或達爾文主義的優劣、進行演化實驗、訪談大屠殺倖存者、設計能在劇毒環境中存活的物種。最具挑戰性的,是請學生以「人類行為演化」的知識來討論「什麼因素促成了大屠殺」——如此,兩個主題便有意義地接合起來。這並非重蹈進步主義「專題浮濫」的覆轍:好的專題須同時滿足「作為某類體裁是否合格」與「作為理解表現的載體是否合格」兩項嚴格標準。
結語:科技為手段,人性為目的#
上述討論幾乎只用到最簡單的技術——書本、紙筆、少許美術材料、簡易生物實驗室。這是恰當的:關於教育目標與方法的根本討論,不應依賴最新的科技。但科技確實能大幅增益這套途徑:今日已能開發出對應不同智能、提供多元切入點、允許學生以多種符號系統展現理解、並能遠端且快速地檢視學生作品的軟體與「智慧系統」。反對「個別化教學不可行」的舊論據,已站不住腳。
然而科技沒有保證。許多技術曾被膚淺而無成效地使用,而人類史上某些可怕事件(如大屠殺)正是既有技術之「敗壞運用」。因此,任何對教育的考量都不能停留在工具層面:若我們有了更多電腦,是為了什麼?更廣地說,我們要教育做什麼?
加德納在此表明強硬立場:教育最終必須以「增進人類的理解」來證成自身。但那理解本身也懸而未決——物理知識既能造橋,也能造炸彈;關於人的知識既能解放人,也能奴役人。「我要我的孩子理解這個世界,不只因為世界迷人、心智好奇,更是為了讓他們有能力把世界變得更好。」真正重要的理解表現,是我們作為人,在這個可因我們而向善或向惡的不完美世界中所實踐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