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者最先問的反射性問題#
每當人們聽到多元智能(multiple intelligences),遲早——通常是很快——就會問:「你怎麼測量這些智能?」在政策制定者與實務工作者之間,這幾乎是一種反射動作。《心智的架構》(Frames of Mind)出版後沒幾年,好幾家主要的測驗與出版公司就找上加德納(Howard Gardner),希望開發一套評量智能的工具。
這個要求並非無理。既然加德納提出了一組新的智能,同時又批判了智能的傳統觀點,就等於暗示這些智能是可以被測量的。畢竟對西方社會的多數人而言,智能就是一種能用簡短問答(口頭或書面)測出的能力。既然如此,同樣的方法難道不能用來評量一組新的智能嗎?
評量:第一反射與它的陷阱#
加德納一度也順著這個習慣去思考評量的可能性,但很快就發現:標準的測驗技術無法妥切地套用到多種智能上。你要如何用簡答題測量一個人對自己或對他人的理解?如何用簡答題衡量身體動覺智能?
心理學家在語言與邏輯智能的測量上確有累積,這兩者正是傳統智能測驗的通貨;某些測驗也觸及空間推理與音樂潛能。但即使在這些領域,加德納仍抱持懷疑:某些面向可以快速測出,許多面向卻不行。一個人如何學會一首新曲?能否在陌生地域找到方向?能否在群體中有效表達自己?面對重大抉擇時能否借鑑過往、做出審慎判斷?這些能力都是智能的核心,卻無法靠簡短測驗捕捉。
光譜教室:把評量帶到孩子面前#
1980 年代中期,加德納與費爾德曼(David Feldman)、克雷契夫斯基(Mara Krechevsky)等同事另闢蹊徑。他們不再設計又一套測驗題庫,而是打造一個讓孩子自在的豐富環境——「光譜教室」(Spectrum classroom),這也是光譜計畫(Project Spectrum)的起點。最初的場域是一所幼兒園,室內備有能激發不同智能的材料:自然標本、桌遊、美術與音樂用品,以及運動、舞蹈、搭建的區域。孩子在一年以上的探索中,會透過互動的豐富度自然展現出各自的智能光譜。
這套做法奠基於一個重要原則:不是把孩子帶到評量前(心理計量學者的慣常做法),而是把評量帶到孩子面前。若孩子迴避某些材料,則設計「橋接」活動加以引導。光譜最初用於四到七歲,但原則可適用於任何年齡——把一個人空降到全然陌生的領域觀察一兩天,就能大量得知他的智能(以及他的種種「愚蠢」)。
智能會隨時間演變。
對多數孩子而言,在光譜教室或兒童博物館中的自由探索,已足以勾勒出當下的智能輪廓。不應對「單一時點取得的單一剖面」賦予過重的份量。
貼標籤的風險#
理論被濫用是難以預料的後果之一。市面上有若干宣稱能測量多元智能的簡短測驗,卻往往高度偏重語言、並把「對某智能的興趣」誤當成「在該智能上的實際能力」,等於把原始智能測驗的原罪乘上七、八倍。
另一風險是傾向給孩子貼標籤——「他是空間型」「他毫無音樂細胞」。貼標籤有其兩面性:它能激發自我反思,卻也可能造成限制。「有空間、無語言」這樣的標籤,和「智商低」一樣可能令人喪志。更關鍵的是,貼標籤隱含兩個錯誤假設:其一,我們已確知如何評量智能;其二,某項智能的判定是恆久的結論。事實上,戲劇性地改變一個人的日常作息(如鈴木音樂才能教育,或不那麼愉快的新兵訓練營),就能改變其智能剖面——但標籤往往黏著不去,鮮少有人回頭記錄它的變化。
MI 理論像一張羅夏克墨跡測驗#
最早接觸 MI 理論的教育者,發展出五花八門的應用。同一套理論在不同教育者手中,就像羅夏克墨跡測驗(Rorschach test):兩人看同一塊墨跡,一人說是「母親擁抱孩子」,另一人說是「丈夫掐住妻子」——差別不在墨跡,而在觀察者的預存傾向。因此 MI 的擁護者,各自從中辨認出自己偏好的評量、課程設計與教學取徑。
代表性的學校與教師實踐
鑰匙學校(Key School):印第安納波利斯,校長波拉諾斯(Patricia Bolanos)領導。教師希望每個孩子每天都能刺激到各項智能,於是打造豐富課程:除基礎讀寫算外,每個孩子都學一種樂器、一門外語與體育;每天造訪「心流室」,依自己的步調追求從西洋棋到火箭的興趣;參加跨齡的「興趣小組」(pods)深入共同主題;每年數次全校圍繞同一主題(如「圖樣」或「雨林」)做專題。這是最早也最知名的「MI 學校」(今稱鑰匙學習社群),影響遍及美國內外——但它絕非唯一取徑。
坎貝爾(Bruce Campbell):西雅圖地區的小學教師,在教室中設置對應各項智能的「學習中心」,讓學生定期(有時每天)輪流循環。孩子常帶著一項興趣或作業,跨越多個學習中心去完成。
其他創新:有學校讓學生書寫某項智能的典範人物、再於課堂重現其智能;有學校以智能作為課後方案的組織原則;有學校讓高年級用多種智能向低年級教授概念(如槓桿原理),刻意繞開慣常的語言管道,改用默劇或圖示。
以特定智能為焦點:聖路易新城學校(New City School)校長霍爾(Tom Hoerr)聚焦於個人智能,設計課程幫學生認識自我強弱、學會與人共事;紐約資深教師侯賽尼(Naaz Hosseni)則力圖把身體動覺智能貫穿全課程,透過舞蹈、體操把科學、社會、數學概念帶進來。
任何新理論都必須先被同化進既有的假設與實踐之中。教育者可能說自己「在做多元智能」,實際上多半仍延續舊做法,只是開始用新眼光看待。早期也常有令人遺憾的混淆。
屈曲身體不等於施展一項智能。
加德納曾看一系列 MI 教學影片,畫面裡孩子在地板上爬行,卻打上「身體動覺智能」的字幕。他說:「那不是身體動覺智能,那只是孩子在地上爬,而我簡直想爬上牆。」打哈欠終究只是打哈欠——唯有當我們主動解決問題、或創造社會看重的產品時,才動用了一項智能。
同事孔哈柏(Mindy Kornhaber)曾俏皮地說:「多元智能是一種宣稱『你在做新事情』的方式,好讓你其實不必真的做任何新事情。」這話或許太過犬儒,卻點出要害:聲稱運用 MI 理論,能讓人顯得跟上最新教育思潮;但在任何領域推行新實踐都是艱苦的工作,真正的根本變革需要數年之功。
MI 理論不是目的,而是達成目標的工具#
要判斷 MI 理念是否真正扎根,一個很有生產力的問題是:三年後重返這所學校,你會看到什麼? 也許 MI 早已被遺忘(美國學校常有短暫擁抱、旋即拋棄新做法的紀錄);也許 MI 已被制度化,卻未經歷實質改變——例如學校持續對每個孩子做智能盤點,卻從不運用盤點得到的資訊。這些做法或許有益,但唯有帶來更深層的根本變革,運用 MI 思維才最具意義。
這裡有個核心分辨:MI 理念與實踐本身不能成為目的,不能充當學校或教育體系的目標。每個教育機構都必須持續、且至少偶爾明確地反思自己的目標、使命與宗旨——唯有在此反思之後,MI 理念才能被有意義地落實。
弔詭的是,正因為釐清教育目標如此重要又困難,多數機構反而避而不談,只對某些理想(如「培養全面發展的孩子」)口惠而實不至。人們在教育價值上往往深刻分歧:創造力有多重要?藝術該佔多少份量?該精熟大量事實,還是深入理解少數學科主題?要培養面面俱到的學生,還是專精一兩個領域的學生?
科學理論與教育作為之間,沒有直接的連結。
MI 理論既不規定要教什麼,也不規定要怎麼教。它既可與各式各樣的實踐、目標與價值相容,也可與之相斥。你完全可以用多套教案來教英國文學或力學,也可以反過來,動用 MI 理論去服務更傳統的目的——例如測驗學生對莎劇情節的理解。
在教學這門藝術裡,最終檢驗的是「這套做法是否有效」,理論正確與否無關宏旨;反過來說,理論再正確優雅,若無法轉化為具體的教育後果,對教育者也毫無價值。
一旦教育社群確立了一組可接受的目標,才真正能「深入多元智能」,轉而追問:「我們現在有了目標 A、B、C、D,如何運用這套新的心智表徵理論來達成它們?又如何得知我們成功了沒有?」此時,人便從願景家轉為策略家:陳明願景後,才能推薦具體實踐、闡述理據,並訂出判斷成效的準則。
建立 MI 環境的步驟與條件#
從目標到策略再到評估,有許多途徑,沒有哪一條天生優越。加德納歸納出幾項有效的做法:
- 深入了解 MI 理論與實踐:如今已有可觀的文獻(理論與實務、願景與現實兼具),以及示範 MI 實踐的影音教材。
- 組成研讀小組:定期聚會、針對特定學校或在地需求反思 MI 主題,往往進展迅速。
- 參訪正在實施 MI 的機構:與現場的教師、家長、孩子互動,能激發可在地實作的想法。
- 參加以 MI 為主題的研討會:哈佛教育研究所的「零計畫」(Project Zero)每年夏天舉辦研習營,即使內容平平,也是建立人脈的機會。
- 加入學校網絡:如霍爾為「視導與課程發展協會」(ASCD)協調的 MI 網絡,可持續取得最新資訊。
- 規劃並啟動源自 MI 沉浸的活動或方案:要勇敢但務實,預留反思時間,並建立成效指標;由於多數實驗起初都不順利,須保持彈性。
教師投入 MI 時常犯不必要的錯誤:不理解(也不質疑)活動的理據就照做;野心太大,見不到立竿見影的成果就氣餒;最常見的是完全靠軼事判斷成敗,從不追問「什麼樣的資料才能說服一位存疑的家長或校董」。
SUMIT 對 41 所學校的研究:指南針實踐#
加德納對「哪些條件有利於 MI 理論」的直覺印象,近來獲得孔哈柏團隊 SUMIT 計畫的研究支持。SUMIT 團隊調查 41 所學校後,歸納出一組讓 MI 實踐得以成功的「指南針實踐」(Compass Points Practices)標記。
指南針實踐:六個成功標記
- 就緒(Readiness):先啟動建立認知的歷程,如師資研習、家長認識之夜、參訪其他 MI 學校。若學校原有的信念與做法尚未與 MI 精神鬆散對齊,這段歷程可能相當漫長。
- 文化(Culture):MI 實踐最可能在支持多元學習者、鼓勵持續努力的環境中萌芽。
- 協作(Collaboration):校內外都需有充分的正式與非正式交流;變革啟動後,這類交流依然關鍵,因為總有問題要討論、決策要做。
- 選擇(Choice):學校應在課程與評量上提供對學生與社群都有意義的選項。若課程過於僵化、或只有單一評量形式(往往是簡答式標準化測驗),MI 環境就會瓦解。
- 工具(Tool):多元智能應被用作提升學生高品質作品的手段。歸根究柢,學生的作品與他們對作品的理解,才是好教育的標誌。
- 藝術(Arts):富含藝術的課程應在學校中扮演要角,否則難以照顧學生與教師展現的智能全幅。
即使實踐奏效,為新做法辯護(尤其在美國)仍是政治上的必要。多數學校靠公費支持,續辦與否取決於能否證明其優於競爭方案。有時拙劣、缺乏證據的方案因被雄辯地捍衛而存續;反之,成效卓著的方案也可能因倡議者不擅陳述而遭放棄。加德納從德州「聯盟學校網絡」領導人科爾特斯(Ernesto Cortes, Jr.)等社區組織者身上學到:要精準說明方案如何運作、它奏效的「硬」(測驗分數)與「軟」(家長支持)跡象,並在受批評時有說服力卻不流於防衛地回應。
MI 理論已廣為人知,也因此從幾乎所有政治與教學立場受到批評——被貶為多元文化的、又被斥為種族主義與菁英主義的;被嫌太鬆散、又被嫌太僵硬;被指反標準、又被指強加太多標準。面對批評,不必急於防衛,而應細聽、擇善而學;但也要準備好在校內禮堂的地板上「劃下一道明確的粉筆線」。有些批評出於合理的不確定或無知,有些卻是不顧事實、意圖摧毀 MI 的惡意——當對方在你給予寬容後仍拒絕以禮相待,寬容的時機便已結束,此時須揭露其隱藏的動機與議程。
個別化教育:多元智能的核心教育使命#
在 MI 理論的映照下,幾乎可以打造任何數量的教育方案。然而,有一種教育在精神上與 MI 根本對立——齊一式學校(uniform school)。不幸的是,縱觀人類歷史,人們選擇的教育方式一向是齊一的。
齊一式學校的本質,是相信每個人都該受到相同對待:用相同方式研讀相同科目、接受相同評量。乍看公平——沒有人享有特權。但稍加思索便會揭露其根本的不公:它假設所有人都相同,因而齊一施教能平等地觸及每一個人。可是我們外貌不同、性情不同,最重要的是——心智的種類也不同。若順著本書的推論,沒有任何兩個人擁有完全相同的心智,因為我們各自以獨特的方式組裝自己的智能。
忽視差異,並非真正的公平。
忽視差異的人,通常只聚焦於語言—邏輯的心智(最完美地體現在法學教授的頭腦裡)。若學生與教師同享這種聚焦,學生就會表現優異、自認聰明;但若學生擁有根本不同的心智,他很可能覺得自己愚笨——至少在就讀那所學校期間如此。
認識每個學生的心智#
替代方案,是個別化教育(individually configured education,即個別化教育):認真看待個別差異,盡可能設計出能同等服務不同心智的做法。它本身不是一種教育目標,因此能與各種目標相容——傳統或實驗課程、求廣或求深、通識素養或職涯導向皆可。其關鍵要素,是承諾去認識每一個學生的心智與其人:了解他的背景、強項、興趣、偏好、焦慮、經驗與目標,不為貼標籤或預設命運,而為確保教育決策建立在學生的最新剖面之上。
好的老師、家教與教練,無論理念為何,向來設法深入認識學生,且鮮少使用正式工具。MI 理論之所以有用,如孔哈柏所言,是因為它是一個好的「初始組織器」:提供一組類別來描述學生的強弱。但必須超越這八項智能(它們至多是初步的第一刀切分),並持續更新描述,因為學生——乃至他們長輩——的心智都會改變。
認識心智只是第一步,此後關鍵是運用這份認識,去做課程、教學與評量的決策。個別化教育既與富含選修的課程相容,也與必修的標準課程相容:所有年輕人都該研讀本國歷史、代數與幾何原理、基本自然律——但對共同知識的承諾,不代表每個人都必須用相同方式學習、相同方式受評。
MI 理論對教育最重要的貢獻正在於此。
它激勵師生在「選什麼課程、如何教授、如何展現學習成果」上發揮想像。有時全體學生接觸多樣的課程或評量;有時不同學生(甚至同一個學生)以各自最合適的方式受教與受評。這在藝術與運動指導、學業輔導、以及「特殊教育」中早已是常規——學習專家必須動員學生保留完好的智能,讓他們得以學習,並以對自己有意義的方式展現學習。
大規模落實:策略與科技#
即使認同個別化教育者,也常懷疑它能否大規模推行,擔心它只能提供給富裕者或符合政府補助資格者。在三十人以上的班級裡確實不易,卻並非不可能。可行策略包括:
- 盡量蒐集某個孩子如何學習的資料,並與教師及孩子本人分享;孩子越大,越能自己提供回饋。
- 讓學生與同一位教師相處數年,以便彼此深入了解。
- 彈性配對師生,促成更契合的組合。
- 建立有效的資訊傳遞系統,讓下一年的教師盡可能了解新學生,並能隨時取用與更新。
- 讓年長學生協助年幼學生,或讓學習取徑相容互補的學生協作。
有一項事實將使個別化教育在加德納有生之年成真:新型彈性科技的普及。科技已能變化重要教材的呈現方式(從物理課到音樂創作),而且能夠「聰明地」依先前的學習經驗自我調整,為學生量身打造課程。一旦家長得知大多數主題其實有多種教法,富裕家庭便會為家用購置教材,壓力也將迫使學校與教師備妥諸如「通往畢氏定理的八條路」「通往柏拉圖的八條路徑」。屆時教師不再說「我教得很好,是她學不會」,而是所有人都被激勵去找出「這個學生學這個主題」行得通的方法。
東亞的齊一式教育其實更個別化#
有一項批評不容忽視:齊一式學校在某些社會顯然成功。東亞等地擁抱齊一式教學方法,成果有時遠比看似更進步的西方社會亮眼。加德納不願貶低他所尊敬的東亞成就,也不願搬出慣常的辯解(更威權、人口更同質等),而是提出:這些教育取徑或許比我們以為的更加個別化。
以日本為例:教育的最初幾年著重培養社會理解與協作能力,許多工作以小組進行,鼓勵孩子互助、認真看待彼此的學習方式。更關鍵的是學校的輔助機構——正因學校的社會化功能如此重要,社會便確保認知面向不被忽略。於是許多日本學生放學後去補習,課程按需個別化;而幾乎每個學生都至少有一位家教——多半是母親。由於這位家教只有一個目標(為孩子準備決定性的考試),教育便能個別化到必要的程度。
通往下一步:為理解而教#
加德納已說明 MI 理念如何被引入學校社群、如何服務於「提供良好教育」的一般目的,也已表明個別化教育的核心地位。然而,在缺乏明確目標的情況下,前述討論仍帶著通用而空泛的色彩——許多「教向多元智能」的建議雖出於善意,卻因缺乏脈絡而實質空洞。因此在下一章,加德納將攤牌一個非常具體的目標:一種為理解而進行的教育,並展示由 MI 思維指引的教育如何達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