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納(Howard Gardner)每週、甚至每天都會收到關於多元智能(multiple intelligences)理論的提問,來自學者、教師、家長與各級學生。有些針對理論本身,更多則涉及實務應用。本章以問答形式,整理仍最常被提出、且需要更新回應的議題,範圍涵蓋術語界定、理論地位、智能的結構與組合、群體差異,以及智能與人生歷程。

術語與界定#

智能到底是什麼:產品、歷程、內容還是風格?#

一種智能,根本上指的是人類這個物種「以特定方式處理特定資訊」的生物心理潛能(biopsychological potential)。它明顯涉及由專責神經網絡執行的歷程,每種智能都有其特徵性的神經運作。

  • 智能本身不是「內容」,但會對準特定內容。例如語言智能被語音啟動,但不限於聲音——閱讀文字(視覺)或聾人使用手語(視覺、觸覺)同樣會動員語言智能。
  • 從演化觀點,每種智能大概是為了因應某類內容而演化;但能力一旦出現,就不必永遠綁在原始內容上,可被「借用(exapted)」於其他用途。書寫語言便是視覺空間與語言能力的結合,而非直接演化而來。
  • 說某項「產品」(地圖、繪圖、建築圖)涉及某種智能,其實是觀察者的推論。同一份成品可能由不同智能組合完成。在能直接指認神經迴路之前,我們無法確知某一時刻究竟動用了哪種智能。

智能是一種「潛能」,而非可直接觀察的固定實體。

因此透過外顯表現去指認某項智能,永遠帶有推論成分。

把體育場上的技能稱為「智能」,不奇怪嗎?#

不奇怪。運動員、舞者、外科醫師的身體技能受到許多社會重視,涉及大量運算、練習與專業,稱之為智能並無不當。對身體使用的輕視,反映的是笛卡兒式的身心二分,以及對「看似非心智」歷程的貶低;當代神經科學正努力彌合這道鴻溝,記錄行動(乃至情緒)中的認知。

至於「認知缺陷」:喪失某種身體能力確實可能造成肢體動覺領域的困難,一如失聰、失明會影響語言或空間能力,此時需以其他系統或義肢替代。是否仍用「智能」一詞,取決於人所扮演的角色——若機器只是替代人,展現智能的是機器;若人負責編程或做出關鍵決策,則人是在運用某種智能,並以電腦為工具。

理論本身#

多元智能算是「理論」嗎?能被實驗證實或推翻嗎?#

「理論」有兩種意涵:物理科學家保留給可經系統實驗檢驗的明確命題集合;一般人則泛指任何一套想法。多元智能理論介於兩者之間——它不是一組可供科學委員會表決的命題,卻也不是一時興起的臆想,而是提供了定義、判準、各智能可信度的證據,以及修正的方法。

許多學科的理論都居於這種中間地位。社會科學的理論很少被決定性地證實或推翻;連演化論、板塊構造論這類自然科學大理論,也無法靠單一測試定生死,而是靠長期累積的發現增減其可信度。多元智能理論亦然。

不過,仍可指出哪些發現會削弱理論的可信度:若某腦區被證實同時支撐一種以上智能、某智能強者必然在另一智能受損、或兩套符號系統實際上動用相同認知歷程,都會令整體理論受質疑(但適當修正後仍可能成立——正如皮亞傑(Jean Piaget)的理論並未因部分主張被推翻而遭全盤否定)。

加德納曾設想為各智能設計「智能公平(intelligence-fair)」的測驗並比對相關性,後來卻刻意退出這條路。

原因是這類測量恐帶來新的貼標籤與污名化。智能應被用來幫助人學習重要內容,而不是拿來給人分類、製造新一批「輸家」。

腦科學研究是否持續支持理論?#

在腦科學裡,十年已是很長的時間,而多元智能理論是二十年前提出的。累積的神經學證據對理論的大方向「驚人地支持」,並為語言、數學、音樂等能力的精細結構提供了漂亮的證據。

同時,研究也對「把每種智能定位在腦中某一點」的做法提出質疑:任何複雜的智力活動都牽涉多個腦區,且不同人可能用不同部位執行同一功能。

有人以「大腦具高度可塑性」質疑理論,但這並不相干——「神經可塑性」與智能是否有別是兩回事。理論要求的是語言處理與空間、人際處理走「不同」的神經機制;至於同一功能在不同人身上落於不同腦區,有趣卻無關宏旨。唯有當音樂與空間處理在群體中被「完全相同」地表徵時,才會暗示那是一種智能、而非兩種。

其他學者怎麼看?能否與競爭理論調和?#

意見光譜很廣。心理計量學者幾乎總是批評(他們偏好可清楚測量的建構,而不滿「新」智能不易測量);其他心理學者則多半樂於擴展智能概念。較可靠的接受度指標,或許是理論被學術文章與教科書引用的廣度——多數觸及智能議題的教科書都會提及,且態度多屬尊重。最令加德納欣慰的是「硬」科學(如生物學)與藝術、人文領域學者的正面回應。

在調和上則是「有限度可能」:

  • 與 Stephen Ceci 的生物文化取向、David Olson 對媒介與符號系統的強調、Patricia Greenfield 的文化敏感度、以及 Thurstone 早期的多因素立場,都相容。
  • Pinker、Chomsky、Mithen 等人的「模組取向」(視心智為演化出多個獨立訊息處理裝置)也與承認不同智能一致。
  • 與 Sternberg 的三元(triarchic)模型,共識多在「批判標準智能觀」,而非新方向。關鍵分歧是:Sternberg 採「橫向」心智觀,假定同一組成分不論處理何種內容都適用,因此不理會智能所操作的「內容」;加德納則認為內容至關重要。他也預測 Sternberg 的新測量因過於貼近傳統語文、邏輯題型,最終會與標準測驗高度相關。

智能的結構與組合#

各智能必須完全獨立嗎?#

理論若假定各智能完全獨立,在概念與生物上都最簡潔;但獨立性並非必要。實證上,某些智能在特定文化情境中可能結合得較緊。「獨立」是一個好的工作假設,且必須在不同文化以適當測量檢驗,以免把「某文化中某測量的假象相關」誤判為兩智能本質相連。

強調獨立的用意在於重申:一個領域強,不必然代表其他領域強,弱亦然。現實中人們會呈現成對或成組的強弱項(如部分數學家愛好音樂),但這些配對如同人與人之間的吸引或排斥,難以預測。

智能是「對的分析單位」嗎?能不能無限細分?#

在智能這種複雜領域,並沒有唯一正確的分析單位。某些目的(如判斷智能障礙者能否受益於學校教育)用單一 IQ 或許足夠;但要刻畫指揮、演奏、作曲等特定音樂任務,單一的「音樂智能」就太粗略。

加德納一向指出,每種智能都由組成單位構成,存在多個「次智能(subintelligences)」,為特定分析或訓練目的可再拆解。他以「簡約與實用」為由選擇小數目的智能:若寫成數十種次智能,科學上或許更精確,教育用途卻變得笨重;且證據顯示次智能常協同運作、彼此支持。因此談八九種智能,比談一種或一百種都合理。

數學與音樂智能為何常被連在一起?#

數學才能高的人常對音樂感興趣,因為數學家著迷於模式,而音樂正是和聲、節律、結構模式的富礦。但「興趣」不等於「技能」,且這連結很少反向成立——我們不會預期隨機挑選的音樂家對數學有興趣。此外還有偏差:投入古典音樂者比投入爵士、搖滾、饒舌者更傾向科學與數學。

背後可能的共同因素

某些家庭乃至族群強烈重視學業與藝術成就,期望孩子在校表現好、也能像樣地演奏樂器,於是產生一批數學與音樂都突出的孩子。其他潛在共同因素還包括:願意規律練習、傾向精確地處理紙面符號、追求高標準等。要斷言音樂與數學智能間存在「特權連結」,得先取樣涵蓋從守時到寫出有力論文等各種技能才行。

記憶、注意這類「橫向能力」呢?#

加德納對「橫向官能(horizontal faculties)」存疑——亦即宣稱能跨所有內容等效運作的記憶、注意或知覺。認知與腦科學的一項重要發現是:心智更宜以「縱向」方式理解,是一組對準特定內容的官能。

以記憶為例,神經心理學證據記錄了多種不同記憶:立即、短期、長期、語意(generic)、事件(episodic)、程序(knowing how)、命題(knowing that)記憶,各有不同心理歷程與神經中樞。語言記憶可與音樂記憶,以及對形狀、臉孔、身體動作的記憶分離。所謂「記性好」通常只是指語言記憶好(記得名字、日期、定義),我們並不知道此人是否同樣擅長記憶視覺、音樂或動作模式——每項可能各有互不相關的記憶歷程。

沒有「執行者」或中央智能,各智能如何有效運作?#

不設執行功能的理論反而有優勢:更簡潔,且避免「無限回溯」——誰又在管那個執行者的難題(homunculus 問題)。有效運作也不需要執行者,許多藝術或運動團隊、以及愈來愈多非階層式的工作團隊,都能在沒有指定領導者下表現良好。

這個問題(加德納戲稱為「中央智能局」)需分兩層看:

  • 理論層:執行功能可以是「聰明的」(有意圖地做決策)或「笨的」(只確保兩個對抗歷程不同時啟動)。證據顯示執行功能由額葉結構處理,但建模者須決定是把它視為獨立智能,或是由其他智能(如內省智能)湧現的產物——加德納傾向後者。
  • 實務層:人們如何因應巨大的個別差異來安排生活。有人反思、「後設認知」,靠自覺的規劃達成目標;有人更直覺,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在對的情境中自然完成。據說但丁與莎士比亞的心思從不被「念頭」打擾——若這句話有意義,正暗示他們不必靠獨立的執行智能。

「批判性思考」是一種通用能力嗎?#

加德納並不反對批判性思考本身,但懷疑存在一種叫「批判性思考」的通用思維形式。特定領域各有其獨特的思考與批判方式:分析賦格、觀察物種分類、修改詩作、除錯程式、編創舞蹈,所需的思考根本不同層次;沒有理由認為在某領域訓練批判性思考,能等同或轉移到另一領域,因為每個領域都有自身的對象、招式與蘊涵邏輯。

確有一些跨領域有用的「弱方法(weak moves)」:放慢步調、考慮替代方案、腦力激盪、向友善同儕徵求批評、遇卡關先擱置等。這些心智習慣應及早廣泛培養,但仍須在每個適用領域「明確地」練習;它們被稱為「弱」,正因本身走不了太遠(會做作業時放慢步調的人,未必在投資或戀愛時也如此)。

加德納因此不看重「批判性思考」這種獨立課程。

最穩妥的路,是在一個又一個學科與領域中反覆灌輸批判性思考——例如分別教會歷史論證、科學論證、文學詮釋所需的解釋方式,日後才較可能在法律程序或教練場合提出有力的說明。

有沒有「藝術智能」?#

嚴格說,並不存在藝術智能。智能是「以藝術或非藝術的方式運作」,取決於它是否利用某符號系統的特定屬性。平鋪直敘地用語言,不算美學地使用語言智能;但若以隱喻、表現性、或凸顯其形式與感官屬性的方式使用,便是藝術性運用。同理,空間智能在雕塑家、畫家手中是美學的,在幾何學家、外科醫師手中則否;連軍號集合士兵都是音樂智能的非美學用法;而 Escher 為數學目的設計的圖案卻進了畫廊。

智能是否作美學運用,是個人與文化的決定。某些文化幾乎人人寫詩、跳舞、奏樂;柏拉圖卻想把詩逐出理想國,史達林則像審查外交密函般審視每首詩。非正式地說「藝術智能」完全可以,常作為「經常為藝術目的動員之智能」的簡稱。值得一提的是,多元智能理念在重視藝術的學校長得自在,在藝術被邊緣化的學校則格格不入。

群體差異#

性別、種族或族群間的智能是否不同?#

這些是可能引爆爭議的問題。加德納推測,若發展出智能公平測驗,或許會顯示群體間差異;但即使發現差異,如何詮釋也不清楚:

  • 西方女性在空間任務上可能不如男性,但在空間定向攸關生存的環境(如愛斯基摩人)中,差異可能消失甚至反轉。
  • 美國標準測驗中常見的數學性別差異,在亞洲族群中縮小;亞洲女性常勝過美國人。
  • 男女或許以不同方式運用智能:低等哺乳類的空間定向,雌性靠地標、雄性靠身體位置,人類可能類似。Gilligan 關於道德判斷的開創性研究也顯示,女性更看重人際考量,男性更傾向邏輯數學思考。

加德納刻意選擇不深究這個問題。

表面的群體差異曾被用於政治上可疑的目的(如第 6 章提及的澳洲案例),他不願提供更多彈藥。即使將來證實群體間存在可複製的差異,他也會視之為「發揮想像力去補救」的起點,而非群體先天限制的證明。

多元智能理論適用於其他物種與人工智慧嗎?#

這是耐人尋味的問題。這份智能清單既刻畫人類智力,也提供一組可套用於其他「可能有智能之實體」的範疇:嚙齒類或許有可觀的空間智能、靈長類有更優的肢體動覺智能、鳥類展現音樂智能;蝙蝠或海豚也許擁有人類未知的智能;而內省或存在智能可能為人類獨有。

至於電腦,已有能作曲、完成複雜計算、擊敗西洋棋冠軍的高智能程式。但電腦能否發展出「人格智能」則爭議甚大。加德納認為那是範疇錯誤:人不可能在缺乏「隸屬某個有價值觀之社群」的情況下擁有對人的概念,把這種地位歸給電腦是過度延伸——不過將來,人與電腦或許都會嘲笑他的短視。

智能與人生歷程#

進入晚年,多元智能會怎樣?#

多元智能看似童年的特有禮物——觀察孩子時,很容易看見他們運用各種智能(這也是加德納推崇兒童博物館的原因:它比一般學校更貼合兒童的心智)。但他相信,智能並非隨年齡衰退,而是「內化」了:我們持續以不同方式思考(心智表徵的差異在活躍的一生中甚至持續擴大),只是差異對觀察者較不明顯。

以演講廳為例:聽眾靜坐記筆記,旁人可能誤以為沒有處理、或處理全屬語言。但在表徵演講內容時,講者與聽者都可自由動用手邊任何表徵能力——一場物理演講可用語言、邏輯命題、圖形、動覺意象(愛因斯坦如此思考物理),甚至某種音樂形式來表徵。心智的深處保持私密,誰也無法命令它該怎麼做;它的挑戰是理解經驗,並最大限度地運用手邊資源——也就是我們的各種智能。

有沒有證據顯示「多元智能學校」有效?#

有許多證據顯示受理論影響的學校是有效的,滿意的行政人員、家長、學生與教師見證甚多,不少學校宣稱學生更愛上學、更能完成學業、評量表現更好。但這些證據幾乎全屬自陳,偏向支持者;即使能獨立證實,也難確定哪些效果真的來自多元智能——學校是極複雜的機構,置身極複雜的環境,幾乎不可能做到醫學等級的控制研究來證明「就是多元智能、且僅是它」奏效。

正因如此,加德納對「多元智能確實改變了學校」一直保持審慎;沒想到這份克制反被許多人解讀為理論無效或他不認同現況。因此他樂見 Kornhaber 等人在哈佛零點計畫(Project Zero)進行的 SUMIT 研究,追蹤全美 41 所應用理論至少三年的學校,結果令人鼓舞。

SUMIT 研究的具體數據
  • 78% 的學校回報標準化測驗成績正向,其中 63% 歸因於受多元智能啟發的做法。
  • 78% 回報學習困難學生的表現改善。
  • 80% 回報家長參與提升,其中 75% 歸因於多元智能。
  • 81% 回報學生紀律改善,其中 67% 歸因於多元智能。

這些數字或有正面渲染,但畢竟基於實證資料,無法被公正的一方輕易否定。

多元智能只是「慶祝差異」、不重視學習嗎?#

絕非如此。加德納的教學與寫作始終把「基本技能的精熟」與「跨學科的理解」置於教育核心,執著於真正的學習與高標準,並支持定期而適當的評量。

他與部分批評者的分歧在學術內容的本質:

  • 重視概念理解甚於堆積事實。
  • 不看重固定的必讀正典或核心課程,相信理解可源於多樣材料,且仰賴少數主題的深入探索而非廣度覆蓋。
  • 對標準化、機器評分的簡答工具評價很低,更偏好讓學生公開展演其理解、接受相關批評、再精進表現。

有些個人或學校確實把多元智能當成迴避技能與學業要求的藉口,但加德納親眼所見極少;這類「無腦」例子多半出現在保守派批評者筆下,其成見強過觀察力。無論如何,把濫用歸咎於理論(或理論家)並不恰當——任何心理學觀點都可能被建設性地實踐,也可能被草率地濫用。加德納對零點計畫工作的非正式描述是:「我們試著發展好點子,再往正確方向輕輕一推。」這也一直是他對待多元智能理論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