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親自澄清#
自《心智解構》(Frames of Mind)出版以來,加德納(Howard Gardner)聽聞、讀過、見過數百種對多元智能(multiple intelligences, MI)理論的詮釋與應用。有十多年時間,他樂於採取放任態度,任由這些「迷因(memes)」自行在世界上求生。但逐漸地,他認定這種袖手旁觀並不恰當。
促使他採取行動的關鍵,是澳洲某一州把教育計畫部分建立在多元智能理論之上。該計畫把左腦右腦對比、感官式學習風格、「神經語言程式(neurolinguistic programming)」與多元智能取向恣意混雜,既無科學基礎、也無臨床依據,未能把課程的精華與周邊的糟粕分開。
真正讓加德納忍無可忍的,是這份計畫把澳洲各族裔與種族群體,各自對應到某種智能(以及一項對應的智能弱項)。
這種赤裸裸的種族與族裔刻板印象,既違背他的科學知識、也冒犯他的個人倫理。他與其他批評者上電視新聞節目公開譴責,該計畫不久便從州課程中撤除。
受此觸動,加德納整理出關於多元智能的一系列迷思,並逐一給出對應的真相與說明。
迷思與真相逐項對照#
迷思一:既然已辨識出多種智能,就該編製測驗、取得分數#
- 真相:多元智能理論本身就是對標準心理計量取向的批判。傳統做法是先界定一個構念(如外向性或輕信),再編一份測驗量測其程度;因此,備妥一套「多元智能測驗組」正好違反理論的核心主張。
- 說明:智能的概念,源自關於人腦與人類文化的累積知識,而非先驗定義或一組測驗分數的因素分析。
因此,智能必須以「智能本位(intelligence-fair)」的方式評量,也就是直接檢視該智能,而非透過語文或邏輯智能的透鏡(一般紙筆工具正是如此)。例如評量空間智能,應讓人實際探索一片地形,看他能否可靠地在其中找路;評量音樂智能,則應讓人接觸熟悉語彙中的新旋律,看他學唱、辨認、變化它的速度如何。
只有在有充分理由時(例如確認孩子是否有妨礙特定學習的認知缺損)才需要評量,且應在熟悉、舒適的情境中進行。
加德納表示,他寧可在兒童博物館裡觀察孩子數小時,也不願讓他做一套標準化測驗。專案 Spectrum(為學前兒童設計的評量與課程計畫)便嘗試以孩子熟悉、樂於把玩的材料落實此原則,例如用蒙特梭利鐘琴取樣音樂智能,或讓孩子拆解、重組削鉛筆機與門把等家常物件。
迷思二:智能等同於一個領域或學科#
- 真相:智能是一種新的構念,奠基於生物與心理的潛能和能力,不應與領域(domain)或學科混淆,後者是社會建構的人類活動。
- 說明:加德納承認此迷思他難辭其咎,《心智解構》中對智能與相關概念的區分不夠謹慎。智能是憑物種身分而擁有的「生物心理潛能」,能否實現,取決於經驗、文化與動機因素。
領域則是文化中一組有組織的活動,通常有特定的符號系統及其運作方式。凡人們不只偶一為之、且能辨認並培養專精程度的文化活動,都算領域——物理、烹飪、西洋棋、憲法、饒舌樂皆是。
- 一個領域可透過多種智能來實現:音樂表演便涉及肢體動覺、個人與音樂智能。
- 一種智能也可應用於眾多領域:空間智能可用於雕塑、航海與外科手術。
因此,說多元智能理論是套套邏輯(有人強於某領域、故展現該智能)純屬把「智能」與「領域」混為一談:一個人可以強於某領域卻未必展現常與之相連的智能,反之亦然。至於智能是否等於「才能」或「能力」,加德納不執著於術語之爭,只堅持一點:不可把某些能力(如語言)稱為智能,卻把另一些(如音樂)貶為「不過是」才能——不該在各項能力間製造無謂的高下之分。
迷思三:智能等同於學習風格或認知風格#
- 真相:風格(style)指一個人能一體適用於各式內容的普遍取向;智能則是對應世界中特定內容、帶有其運算歷程的能力。
- 說明:若說某人有「反思型」或「直覺型」風格,我們便假定他面對語言、音樂、社會分析等各種內容都會如此——但這假定需要檢驗。
事實上,一個人可能對音樂反思、對數學或空間思考卻不然;也可能在社會領域高度直覺、在數學或機械上卻毫無直覺可言。反過來看智能亦然:擅長母語寫作者未必擅長公開演說或學外語。
智能概念與各種風格觀之間的關係,必須逐一以實證方式釐清,不能假定「風格」對所有使用者(從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卡根(Jerome Kagan)到教育家)意義相同。教育家席爾佛(Harvey Silver)曾提出耐人尋味的看法:擁有某項智能優勢的人,仍須決定如何運用這份優勢,而這選擇或許正反映其偏好的風格——內向者較可能寫詩或玩填字遊戲,外向者則傾向演說、辯論或上談話節目。
迷思四:多元智能理論不是實證的(或已被推翻)#
- 真相:多元智能理論完全奠基於實證證據,也能依新的實證發現加以修正。
- 說明:《心智解構》回顧了數百項研究,各項智能是根據腦科學、心理學、人類學等領域的實證發現辨識而來。自該書出版後,加德納始終對新增智能保持開放,如今已有證據支持第八種、乃至可能的第九種智能。
其他學者的實證工作也強化了特定智能的主張,在個人智能上尤為顯著:許多研究顯示對人的智能,獨立於對其他經驗領域的智能。
- 兒童約四歲時發展出的「心智理論(theory of mind)」,以及自閉症兒童明顯缺乏此能力,都佐證了這項能力的自主性。
- 「情緒智能(emotional intelligence)」的研究,也與加德納對內省與人際智能的主張相合。
沒有任何實證理論能永久確立,所有主張都恆常「處於受檢驗的風險中」,本應如此。
心理學家勞舍(Frances Rauscher)與物理學家蕭(Gordon Shaw)等人發現,聽古典音樂的成人在心像旋轉物件的空間作業上呈現短暫優勢,學習鍵盤樂器的幼兒在空間 ─ 時間作業上也表現較佳。若音樂(或空間)智能日後被證明是更根本、能刺激其他智能發展的智能,加德納表示他必定會重新調整自己的智能清單。
迷思五:多元智能與 g、遺傳論或環境論勢不兩立#
- 真相:多元智能理論質疑的不是一般智力因素(g factor)是否存在,而是它的適用範圍與解釋力;同時,理論對各項智能的遺傳性保持中立,只強調基因與環境交互作用的核心地位。
- 說明:加德納並不認為研究 g 在科學上可疑,也願意接受 g 在特定理論用途上的效用;他關注的,是那些未被 g 涵蓋的智能與智力歷程。
在遺傳與環境的爭論上,他與多數具生物學素養的科學家一樣,拒斥「先天—後天」的二分,強調自受孕起,基因與環境因素便持續而動態地交互作用。
- 他不懷疑人類能力與差異有其基因基礎;若為各項智能編製測驗,他相信每項都會有顯著遺傳性,且各不相同(推測數理、空間、音樂智能的遺傳性高於語文、自然與個人智能)。
- 但環境因素自出生(甚至出生前)便已介入。如鈴木音樂才能教育計畫所示,精巧的環境介入能把平凡人培養成高手;環境越「聰明」、介入與資源越有力,人越能精進,其先天基因的重要性也就越低。
迷思六:把智能一詞擴大,反而使它失去意義#
- 真相:此批評根本錯誤。恰恰相反,標準的智能定義才是把視野窄化——它把某種學業表現當作涵蓋了人類能力的全貌,並使人輕視那些在特定心理計量工具上得分不佳者。
- 說明:多元智能理論談的是智識、是認知面向的人類心智。設想若干半獨立的智能,比起假定一條單一的智力鐘形曲線,更能持久地說明人類認知。
但要留意,多元智能理論並不聲稱處理智識之外的議題——它無關人格、品格、意志、道德、注意、動機或其他心理構念,也不繫於任何一套道德或價值。
迷思七:存在一套「官方認可」、基於多元智能的教育法#
- 真相:多元智能理論絕非教育處方。科學對心智運作的主張與實際課堂實務之間,始終有一道鴻溝;是否採用、採用到什麼程度,教育者最有資格判斷。
- 說明:與許多論述相反,多元智能理論對能力分組、資優教育、跨學科課程、作息安排等爭議並無立場。加德納的建議呼應了中國古諺「百花齊放」。
不過,多年來造訪多元智能教室的經驗,也讓他警覺於各種流於表面的應用。
加德納特別戒慎的五種淺薄應用
- 企圖用所有智能來教每一個概念:多數主題確可用多元方式切入,但對每個主題都採「散彈打鳥」是白費工夫。
- 以為做某些動作就能啟動或鍛鍊特定智能:讓孩子揮手、奔跑並不會增進肢體動覺智能,正如牙牙學語不會增進語文或音樂智能;運動本身無妨,但隨機的肌肉動作與心智(甚至身體)的培養無關。
- 把智能主要當成記憶術:把清單唱出或跳出來或許好記,但這種對智能「材料」的運用其實瑣碎;真正不瑣碎的,是用音樂方式思考——例如借古典奏鳴曲式的結構特徵,來闡明生物演化或歷史循環。
- 把智能與其他期望的結果混為一談:在個人智能上尤其嚴重。人際智能常被扭曲成合作學習方案或外向者的遊樂場,內省智能則被誤用為自尊方案的藉口,或逕自歸給內向者。
- 用「他的」智能給人貼標籤:非正式地自稱「語文很強」或「空間很弱」無妨,但一旦這些標籤成為教育者的簡稱便風險甚大——被貼標籤者可能被視為只能以某些方式學習,而這幾乎從不屬實。
基於這些理由,加德納不願為所謂「多元智能學校」頒布任何準則,而是把理論視為對三項關鍵命題的有力背書。
多元智能觀點的核心,在於認真看待人的差異。
三項命題是:我們並不都一樣;我們並非都擁有同一種心智(不是單一鐘形曲線上的不同點);而教育若把這些差異納入考量、而非否認或忽視,效果最好。
因此,造訪一所「多元智能學校」時,加德納尋找的是「個別化(personalization)」的跡象:所有參與者都認真看待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並據此設計課程、教學與評量。若孩子仍被同質化地對待,表面上再怎麼標榜多元智能都無足輕重;反之,只要一所學校認真看待差異、與孩子和家長分享對差異的認識、鼓勵孩子為自己的學習負責,並讓每個孩子都有最大機會精熟教材,即使教職員從未聽過多元智能理論,他也樂意把孩子送去。
下一個千禧年的教育挑戰正在於此:既然我們已知人們在獲取與表徵知識上有巨大差異,能否把這些差異置於教學的核心?若繼續齊頭式對待所有人,就註定延續一套只服務於菁英(通常是擅長語文或邏輯數理方式者)的體制;若認真對待差異,每個人都可能更充分地發展其智識與社會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