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還有更多智能?#

在《心智的架構》(Frames of Mind)初版中,加德納(Howard Gardner)列出七種智能,理由是它們最能符合他提出的八項判準(criteria);但他也坦承,選定「七種」既非邏輯上、也非科學上的必然。此後不斷有人追問清單能否擴充。他起初以玩笑帶過:「學生常問我有沒有烹飪智能、幽默智能或性愛智能,他們大概認定我只認得出自己擁有的那些智能。」但他其實一直審慎評估各種候選項,只是遲遲不願擴充。

本章直接檢視三個「新」候選智能的證據:

  • 博物智能(naturalist intelligence)
  • 靈性智能(spiritual intelligence)
  • 存在智能(existential intelligence)

三者的證據強弱不一。是否要把某項人類能力宣告為一種智能,終究是一種判斷。本章的任務,是重新演示「如何辨識一種智能」的流程,同時對於把概念延伸到較不穩固方向,說明保留態度。

博物智能#

加德納習慣以「終端狀態(end state)」——一個社會認可且重視、且明顯高度依賴某種智性能力的角色——來引介每種智能:以詩人代表語文智能,以電腦科學家代表邏輯數理智能,以推銷員或臨床心理師代表人際智能。

「博物學家(naturalist)」這個詞本身就同時描述了核心能力與一個受重視的角色:能辨識並分類環境中眾多物種(動植物)的專家。在沒有正式科學的文化中,博物智能高者最擅長運用公認的「民俗分類」;在具科學取向的文化中,他則是依照正式分類法(如林奈〔Carolus Linnaeus〕於 1700 年代創建的植物分類)來辨識歸類標本的生物學家。

加德納指出,正是因為達爾文(Charles Darwin)、林奈等人無法妥貼歸入既有七種智能,才促使他考慮這第八種形式,並把博物智能的範圍構想得更寬廣——這套辨識與歸類的能力,也可施用於人造物。

延伸:博物智能的典範人物與應用面

西方文化中,「博物學家」一詞可套用於對生命世界有廣博知識者:環境學者卡森(Rachel Carson)、鳥類學家奧杜邦(John James Audubon)與彼得森(Roger Tory Peterson),以及達爾文、阿加西(Louis Agassiz)、邁爾(Ernst Mayr)、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威爾森(E. O. Wilson)等更偏理論取向者。達爾文自言「生來就是博物學家」,威爾森更以《博物學家》(Naturalist)為 1994 年自傳命名。

這套能力可透過肉眼、放大工具,甚至非視覺方式運作——盲人也能敏銳辨識物種,荷蘭博物學家維梅伊(Geerat Vermeij)即靠觸覺。能輕易分辨植物、鳥類或恐龍的幼童,在分類球鞋、汽車、音響或彈珠時,動用的是同一套技能。

威爾森所稱的「親生命性(biophilia)」使博物學家安於生物的世界,還可能擅長照料、馴養或與各種生物細膩互動。相關角色從獵人、漁夫、農夫、園丁到廚師皆是。甚至更遠的能力——從引擎聲辨認車款、在實驗室察覺新模式、鑑別藝術風格——都可能挪用了原本為分辨有毒/無毒藤蔓、蛇或漿果而演化出的機制。因此,藝術家、詩人、社會科學家與自然科學家的模式辨識天賦,或許都建立在博物智能的基礎知覺技能之上。

以八項判準檢視#

依《心智的架構》提出、並在第 3 章討論過的八項判準衡量,博物智能與其他智能同樣穩固:

  • 核心能力:辨識個體屬於某群(物種)、分辨同種成員、察覺鄰近物種存在、並勾勒物種間關係。
  • 演化史上的重要性:生物存活長期仰賴分辨相似物種——避開掠食者、找出獵物。此能力不僅見於與人類最近的靈長類,鳥類也能分辨動植物物種,甚至認出照片中的人。
  • 發展歷程:可畫出從新手到專家的量尺;早期無須正式指導,但植物學、昆蟲學等正式學門正是為培育此技能而生。多數幼童天生傾向探索自然(五歲孩子迷戀恐龍絕非偶然)。
  • 獨立性證據(例外個體與腦區):有腦傷者仍能辨識命名無生命物體、卻喪失辨識生物的能力,或呈現相反的缺損型態,顯示相關能力可獨立受損。
  • 心理學研究:心理學家羅施(Eleanor Rosch)等人關於「自然類別(natural kinds)」的分類研究,指出存在依「原型」相似度來組織概念的特殊心理機制。
  • 可被符號系統編碼:各文化普遍存在分類動植物的語言與分類系統(西方尤其受惠於亞里斯多德與林奈),洞窟壁畫、儀式舞蹈乃至宗教聖禮也以各自方式捕捉自然世界的辨識特徵。

審查結果顯示,博物智能明確值得加入原本的七種智能之列。

過去只能忽略、或勉強塞進空間智能或邏輯數理智能的那些受重視認知,如今可歸於單一、獲得承認的名目之下。加德納因而以一個簡單的「宣示性言語行為」承認了第八種智能——同樣的審查流程,日後也可用來評估並納入更多能力。

靈性生活的多重面貌#

博物智能的領域相當清晰;靈性的世界卻複雜得多。任何關於「靈(spirit)」的討論——無論稱為靈性生活、靈性能力、靈性感受,或對宗教、神祕主義、超越界的天賦——在科學界乃至整個學術界都具爭議。許多人並不像承認心智與身體那樣承認「靈」,也不願賦予超越界與數學或音樂同等的存在地位;多數認知與生物科學學者迴避靈性問題,把這塊領域讓給虔信者與江湖術士。

但加德納主張:先驗地把靈性智能排除,與憑信仰或武斷地納入它,同樣站不住腳。一旦把對「個人領域」的理解納入智能研究,靈性這類人類傾向就理應被認真考慮。若抽象的數學領域能算一種智能(少有人質疑),為何抽象的靈性領域不行?

為釐清,加德納區分出「靈性」的三種不同意涵,並提醒須留意:透過傳統/組織化途徑(如參與正式宗教)處理的靈性關懷,與以較個人、獨特或創造性方式處理者,兩者有別。

延伸:靈性的三種意涵

一、對宇宙或存在課題的關懷。 一種想理解那些無法以物質方式把握、卻對人類至關重要之經驗與宇宙實體的渴望——關於神祕、關於超越日常的生死經驗。神話、宗教與藝術長久以來都在回應終極問題:我們是誰?從何而來?為何存在?生命、愛、死亡的意義為何?然而在實務上,要辨明這種「靈性認知者」所掌握的內容——其領域、真值與界限——極其棘手。加德納讀遍相關論述後不禁想說:靈性彷彿指涉一切(心、身、自我、自然、超自然),有時甚至什麼都不指涉。這種概念的漫漶,與界限分明、少有爭議的科學和數學形成鮮明對比。

二、達致某種存在狀態。 須區分「知道如何(knowing how)」與「知道那是什麼(knowing that)」。許多社群公認某些人更擅長達到特定心理狀態或有過某些「靈性」經驗——冥想、入定、通靈者確有高下之分,某些生理與腦狀態或可預測地與這類意識轉變相關。這種「達致特定心理狀態的才能」,某程度上落在科學分析範圍內,其「體操式」的意識控制面向甚至可視為肢體動覺智能的次類。

三、對他人的影響。 某些人被視為靈性,是因為其活動、甚至僅僅其存在,對他人產生的效應——認識德蕾莎修女的生平、受教宗若望二十三世祝福、聆聽卡薩爾斯(Pablo Casals)演奏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都可能讓人感到更完整。但須承認,希特勒(Adolf Hitler)也對許多同胞產生過這種效應。佛陀、基督、聖女貞德、孔子等偉大宗教領袖常被視為達到某種意識層次與忘我的連結境界。

為何「廣義靈性智能」難以成立#

加德納的檢視顯示,「靈」的詞語與例證涵蓋了太多能力、傾向與成就,其中至少有一部分落在「辨識智能」的範圍之外:

  • 智能是無涉道德的(amoral):任何智能本身無所謂道德或不道德,皆可作親社會或反社會之用。因此,不能依是否遵守某道德規範,來判定某種靈性是否「適當」;掌握某組信念或在組織化宗教中扮演某角色,也不等於展現某種智能。
  • 達到特定現象狀態不等於智能:一個人可具高音樂或數學智能而未報告任何認知或情感狀態;反之,「思考很數學」「感覺很音樂」若未展現解題或製作產品的能力,便無意義。
  • 對他人的影響不等於智能本身的體現:我可能毫無人際智能,卻靠不可預測或反社會的舉止激發他人的人際理解;也可能數學智能出眾卻無法幫任何人精通數學。把智能定義撐大到涵蓋「對他人的效應」是過度延伸。

靈性一旦訴諸「唯有循特定途徑者才能觸及的靈性真理」,就從智能滑向了教條(dogma)。

意識的轉變狀態可被客觀測量,「靈性真理」的達成卻不能。信奉者主張存在一種只有部分人能觸及的特定真理內容,這條滑坡往往導向「世界可分為在靈性上合格與不合格者」的信念——此時我們已離開智能,進入教條的領域。

面對這塊「內容」漫漶、帶有情感與現象學色彩、又常挾未經證實之真值宣稱、還須部分靠「對他人的影響」來辨識的領域,加德納選擇不冒然全盤剔除,而是切出其中「在氣質上」最接近其他智能的部分,以對待博物智能的同情態度來檢驗。為此他擱置連累甚多的「靈性」一詞,改談一種「探究存在本質」的智能——對靈性或宗教事務的明確關懷,只是存在智能的一個(往往最重要的)面向。

存在智能與八項判準#

存在智能,即對「終極」課題的關懷,是靈性中最無疑義地屬於認知的一股。加德納為它擬定的核心能力是:

存在智能的核心能力——將自我定位於宇宙最遠的疆界(無限大與無限小之間),以及定位於人類處境的存在特徵(生命的意義、死亡的意義、身心世界的終極命運,乃至對他人之愛或全然沉浸於藝術等深刻經驗)之中。

此處並不要求「達到終極真理」,正如音樂智能的運用者不必產出或偏好某類音樂。它是一種投入超越性關懷的物種潛能,可在特定情境下被喚起與運用。

依八項判準檢視,其表現大致如下:

  • 文化普遍性與發展階段:各文化都珍視此能力,並發展出宗教、神祕、形上學系統(現代或世俗場域則有美學、哲學、科學系統)來處理存在課題。這些系統都有從新手到專家的清楚階段——教宗若望二十三世即在日記中記錄了多年磨練靈性/存在面向的歷程。
  • 演化與生物基礎:高等靈長類與現代人前身(如以花朵標記墳墓的尼安德塔人)已見儀式與象徵經驗的端倪,但明確的存在關懷大約在石器時代取得優勢——當時人腦已能想像無限與不可言說者。存在能力與語言一樣,是人類區別於其他物種的獨特特質,或許源於對有限空間與不可逆時間的意識與抗爭。
  • 腦部證據:關於宇宙課題之知識的生理相關研究不多。零星證據顯示宗教語詞可能活化顳葉特定區域;最具啟發性的線索來自顳葉癲癇患者,他們常出現「過度宗教性(hyper-religiosity)」等症狀。一般相信梵谷(Vincent Van Gogh)與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皆患此症,卻將症狀化為強烈的藝術作品。
  • 心理學證據(混雜):部分人格量表含宗教性/靈性向度且分數具一致性,分養的同卵雙胞胎在宗教性程度上甚至有強關聯,暗示可能有可遺傳成分;但這些工具究竟測到什麼、自陳是否為可靠指標,仍不清楚。
延伸:達賴喇嘛、痛苦與心流的旁證

關於幼年即辨認出未來達賴喇嘛(及其他喇嘛)的做法尤其耐人尋味。若不相信轉世,就須在兩個假設間選擇:此人幼時即在靈性/存在領域異常天賦,或其早期被指認導致自我實現的預言。據近期報導,候選喇嘛須正確挑出已故喇嘛的遺物來證明資格;較世俗的假設則是他能察覺環境中的某些模式(屬於自然而非超自然的智能痕跡)。更好的後期存在卓越指標,或許是像甘地、愛因斯坦那樣「早發的宇宙課題關懷」。

當人承受巨大痛苦(生理、心理或兩者)時,會感到與慣常世界疏離,急欲超越尋常的經驗範疇、重新評估自己與外在及心靈世界的關係。關於存在課題的思考,很可能正是作為對痛苦的回應而演化——因而具某種適應意義。人們也學會在無痛時,透過藥物、宗教狀態或「心流(flow)」等高度專注狀態,重新創造這類超越性經驗,此時特定腦區與神經傳導物質會被動員。

檢視至此,加德納指出一個看似把自己逼進死角的結論:

存在智能在八項判準上的表現其實相當不錯。將它視為靈性智能的一個窄化版本,反倒消除了原本可能使整個探問失效的許多問題。

儘管實證心理學證據稀少,現有證據並未推翻此構念。因此加德納的結論是:此處稱為「存在」的窄義靈性智能或許可以成立,而廣義的「靈性智能」則否。

一個個人的視角#

加德納坦言自己對靈性領域並無個人投入:他沒有猶太宗教身分(雖有文化身分),並且對自視為(或被視為)靈性人物者,既著迷又害怕——他懼怕那些信念的怪異,也懼怕如瓊斯(Jim Jones)、柯瑞許(David Koresh)這類魅力型人物對追隨者的操縱。

然而在音樂這一領域,他確實體驗到他人歸於靈性的某些經驗:聆聽或演奏特定音樂時,他會忘卻俗務、改變對時空的知覺,偶爾覺得觸及宇宙性的課題。他將此視為「遭遇這些存在領域的形式面向」,並因而感到豐富、崇高與謙卑;面對視覺藝術、建築、戲劇與某些作家時,乃至與所愛之人相處於極度歡樂或悲傷之際,也有類似(但較不強烈)的反應。

延伸:普魯斯特的引文與語意判斷

加德納承認,要不要稱之為靈性或存在智能,其實是一種語意判斷。他大可說是自己的音樂、語文或藝術智能受了刺激,因而對宇宙議題更敏感;也可說那只是對作品的強烈情緒反應——這樣說時,他就不會談靈性或存在智能。但他也可以同樣正當地認定,自己正透過與藝術或所愛之人的深刻交會,運作著存在智能。這種觀點在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一段話中表達得淋漓盡致:

一件雕塑或一段音樂,若帶給我們一種我們感到更崇高、更純粹、更真實的情感,卻不對應於某種確定的靈性實在,那是難以想像的,否則生命便毫無意義。

儘管「第九種智能」頗具吸引力,加德納最終並未把存在智能正式列入。他認為此現象夠令人費解、與其他智能的距離也夠遙遠,因而以審慎為宜——至少目前如此。他頂多願意仿費里尼(Fellini)之風,戲稱之為「八又二分之一種智能」。

最後的盤點#

加德納強調,他無法獨佔「多元智能」這個概念(儘管他承擔發展此構想的責任)。如同原本的清單,讀者也歡迎檢視他的判準、自行判斷博物、靈性、存在(或其他)智能是否「真正」合格。

但他堅信:判斷必須奠基於對這組判準的審慎運用。若要認真看待關於智能的決定,就必須立足於對現有資料的公允檢視——這正是他在《心智的架構》中開啟、並在此重新展開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