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的個人脈絡#
加德納(Howard Gardner)成為智能研究者的路徑,並非一開始就注定。他自陳從小是成績優異、擅長考試的學生,智能對他而言原本並不成問題——若循另一條路,他或許會成為古典智能觀的捍衛者。轉折出現在他進入認知發展心理學之後:他發現幾乎所有發展心理學家都預設「科學家式的思考」是人類認知發展的頂峰或「終極狀態」(end-states),彷彿最發達的心智就該像研究者、粒子物理學家或分子生物學家那樣思考。
由於年少時音樂與藝術在他生命中舉足輕重,加德納無法接受這種以研究者自身為鏡像的自我中心觀。他主張,畫家、作家、音樂家、舞者等藝術工作者的能力,同樣是完整的認知能力,絲毫不亞於數學家與科學家。這使他開始研究兒童如何發展出藝術般的思考與表現。
真正的關鍵事件,是他走進神經心理學。1969 年於哈佛 Project Zero 聽到神經學家蓋許溫(Norman Geschwind)的演講後,他被腦傷病人「保留與喪失的能力」那種驚人而反直覺的分離模式深深震撼,隨即投入波士頓大學失語症研究中心(Boston University Aphasia Research Center)達二十年。
延伸:雙軌研究與「模組性」的萌芽
加德納長期維持雙軌研究:每天上午在失語症研究中心觀察中風病人受損的語言與其他認知能力,中午之後轉往 Project Zero 研究一般與資優兒童的認知發展。兩群對象傳達了同一個訊息——人的心智更像是一組相對獨立、彼此只有鬆散且不可預測關聯的官能,而非一台不論內容脈絡都以固定馬力穩定運轉的萬用機器。
腦傷提供了自然的「實驗」:同一個右利者,左腦中央區受損幾乎必然失語(說、讀、寫、理解受阻),其他功能大致完好;同等部位若損於右腦,則語言無礙,卻可能喪失空間定向、唱歌或與人正常互動的能力。這種「歪斜」(skewed)的能力分布,讓加德納在直覺上接受了後來稱為「模組性」(modularity)的觀點:人腦在數十萬年演化中,發展出若干獨立的器官或訊息處理裝置。他在 1974 年完成神經心理學著作《The Shattered Mind》,並在 1976 年留下一份名為《Kinds of Minds》的書稿大綱——雖未成書,卻埋下了理論的種子。
1979 年,他與同仁獲荷蘭 Bernard Van Leer 基金會五年經費,在「人類潛能計畫」(Project on Human Potential)中負責綜述人類心智的新近理解,理論由此正式展開。
智能的定義#
從 Van Leer 的邀約到理論成形,花了四年。加德納刻意跨學科(心理學、神經學、生物學、社會學、人類學,以及藝術與人文)系統性地閱讀,以掌握各種人類官能的性質與彼此關係。在如何命名這些官能上,他考慮過「官能」(faculties)、「技能」「能力」、乃至「天賦」「才能」等詞,最後決定大膽地借用心理學的一個詞並加以延伸——那就是 intelligence(智能)。
在 1983 年由 Van Leer 計畫催生的《心智的架構》(Frames of Mind)中,他最初把智能定義為:
- 「在一個或多個文化情境中,解決問題或創造有價值產品的能力。」
這個定義同時點出多數智能理論的兩項盲點:只看解決問題、忽略產品的創造;並假設智能無論在何種文化與時代都會被看見與賞識。
近二十年後,加德納提出更精煉的定義:
智能是一種處理資訊的生理心理潛能(biopsychological potential),這種潛能可在特定文化情境中被激發,用以解決問題或創造在該文化中有價值的產品。
這項措辭上的細微修改十分重要:它意味著智能不是可被看見或計數的「東西」,而是(推測為神經層面的)潛能——是否被激發,取決於文化的價值、文化提供的機會,以及個人及其家人、師長的抉擇。
加德納坦言,若當年寫的是《人類的七種天賦》這類書名,恐怕不會引起注意。選擇「智能」一詞是決定性的一步:他並非只是編目人們可以擅長的事,而是主張擴張 intelligence 的外延,把過去被排除在外的許多能力納入;同時,藉由主張這些官能彼此相對獨立,他挑戰了「智能是單一官能、人非聰明即愚笨」這一根深柢固的普遍信念。
加德納並非第一個主張人類官能相對獨立的心理學家,但他或許是最早「違反英語文法、把 intelligence 變成複數」的人之一。他真正的開創,在於取證方式:不同於主要依賴心理計量傳統(測驗分數相關性、推論單一的一般智能「g」)的做法,他改以一套跨學科的判準來檢驗各候選官能。
判定智能的八項判準#
加德納不倚賴心理計量工具,而是列出八項獨立判準,梳理相關科學文獻中各「候選官能」的證據。若候選官能能合理滿足這套判準,便稱之為一項人類智能;否則就另尋概念化方式或予以捨棄。八項判準可依其學科根源分成四組:
源自生物科學:
- 1. 可因腦傷而被分離(isolation by brain damage)——若能找到某智能在其他官能受損時仍保留、或該官能受損而其他官能保留的病人,就提高了它是獨立智能的可能。例如語言官能可與其他官能分離,且在口語、聽覺、書寫、手語等形式間具本質相似性,指向獨立的語言智能。
- 2. 演化史與演化上的合理性(evolutionary history and plausibility)——關於物種演化的證據,對理解當代心智至關重要。例如可推論早期人類必須具備在多樣地形中辨向的空間能力,也可研究鼠類等哺乳動物高度發展的空間能力。新興的演化心理學以「逆向工程」,從當代能力的運作推斷千萬年來形塑該官能的選擇壓力。
源自邏輯分析:
- 3. 可辨識的核心運作(core operation or set of operations)——每項智能都有可被析離出的中心運作,通常由特定神經機制中介、由相關內外部訊息觸發。例如語言智能的核心運作包括音素辨識、句法掌握、對語言語用的敏感度、詞義習得;空間智能涉及對大尺度與二/三維空間的敏感度;音樂智能涵蓋音高、節奏、音色、和聲的處理。
- 4. 可被符號系統編碼(susceptibility to encoding in a symbol system)——人類大量時間在掌握與操作各種符號系統(口說與書面語言、數學系統、圖表、繪圖、邏輯方程式等)。符號系統並非自然發生,而是人為發展來系統而精確地傳遞文化意義;它們似乎正是為了編碼人類智能最敏感的那些意義而興起,與相關智能有著預先存在的契合。
源自發展心理學:
- 5. 獨特的發展史與可界定的「終極狀態」表現(developmental history and end-state performances)——人不會「赤裸地」展現智能,而是透過在社會中佔據相關位置、經歷往往漫長的發展歷程來展現。想成為數學家者須以特定方式發展邏輯數學能力;臨床工作者、音樂家亦各有其發展路徑。
- 6. 白痴學者、神童與例外人物的存在(idiot savants, prodigies, and other exceptional people)——這些「自然的意外」讓某項智能得以清晰地被單獨觀察。學者(savant)在某領域驚人強項與其他平庸甚至明顯缺陷並存;自閉症者更是鮮明例子;神童(prodigy)則在特定表現領域出眾、其他領域至少中等。
源自傳統心理學研究:
- 7. 實驗心理學任務的支持(experimental psychological tasks)——透過觀察人能否同時執行兩項活動,可推斷其是否動用不同的心智能力。例如多數人能邊走路辨向邊交談(智能分離),卻難以邊解填字遊戲邊交談(兩者都動用語言智能而相互競爭)。遷移與不當干擾的研究都有助辨識獨立智能。
- 8. 心理計量發現的支持(psychometric findings)——多元智能理論雖是對心理計量的反動,仍應審慎納入其證據。例如空間與語言智能至多只有微弱相關;隨著智能定義的拓寬與測量工具的增加,支持多元智能的心理計量證據反而累積,如社會智能、情緒智能(大致是兩種個人智能的綜合)都顯示出與傳統測驗的獨立性。
加德納強調,1983 年提出的這套判準並非智能辨識的定論;今日他會更強調跨文化證據的重要性。但整體而言,它們構成研究人類認知時應考量的合理因素,他視這套判準的確立為多元智能理論最持久的貢獻之一——也對評論者(無論支持或反對)鮮少關注判準本身感到訝異。
延伸:核心運作、次智能與領域的區別
「智能核心」(intellectual cores)或「次智能」(subintelligences)的存在引出一個問題:這些核心是否緊密到足以歸併於七、八個通稱之下?加德納認為,即使這些核心彼此分立,它們傾向被協同運用,因而值得歸為一組;即便有科學理由拆解,設定少數幾種智能仍有其價值。
此外,他提醒不要把「智能」與「社會領域」(domain)混淆或等同。理想上應說「數學家在名為數學的社會領域中發展」,而非「數學智能的發展」。若今日重寫判準 5,他會改談「善用特定智能的終極狀態之發展」,並強調跨文化視角——同一項智能在不同文化中可能被引導向截然不同的角色與價值,例如美國文化中的臨床工作者與部落文化中的薩滿都運用人際智能,方式與目的卻不同。
最初的七種智能#
在《心智的架構》中,加德納提出七種獨立的人類智能。
- 語言智能(linguistic intelligence)——對口說與書面語言的敏感度、學習語言的能力,以及運用語言達成目標的能力。律師、演說家、作家、詩人屬此。
- 邏輯數學智能(logical-mathematical intelligence)——邏輯地分析問題、執行數學運算、以科學方式探究議題的能力。數學家、邏輯學家、科學家運用之。(加德納認為皮亞傑自稱研究「全部的智能」,實則聚焦於此。)
- 音樂智能(musical intelligence)——對音樂模式的演奏、創作與鑑賞能力。加德納認為音樂智能在結構上幾乎與語言智能平行,把前者稱為「智能」、後者稱為「才能」在科學或邏輯上都站不住腳。
- 肢體動覺智能(bodily-kinesthetic intelligence)——運用全身或身體部位(如手或口)來解決問題或製作產品的潛能。舞者、演員、運動員之外,工匠、外科醫師、實驗科學家、機械師等技術取向專業者亦倚重之。
- 空間智能(spatial intelligence)——辨識與操作大尺度空間模式(如航海者、飛行員所用)以及較侷限區域模式(如雕塑家、外科醫師、棋手、繪圖者、建築師所重視)的潛能。空間智能在不同文化中的多樣運用,清楚顯示生理心理潛能如何被為各種目的演化出來的領域所駕馭。
- 人際智能(interpersonal intelligence)——理解他人意圖、動機與欲望,從而能與他人有效共事的能力。業務、教師、臨床工作者、宗教與政治領袖、演員都需要敏銳的人際智能。
- 內省智能(intrapersonal intelligence)——理解自己、擁有一套有效的自我運作模式(含自身的欲望、恐懼與能力),並運用這些資訊有效地調節自己生活的能力。
加德納在《心智的架構》中為前五種智能各闢專章,但把兩種「個人智能」合於一章處理。他至今仍認為區分這兩種個人智能有其道理:晚近演化與心理學研究強調人際智能歷史悠久,內省智能則相對晚近才出現(可能與人類意識同步)。他原先強調內省智能源於情緒生活、與情感因素緊密結盟;如今他更強調內省智能在人生抉擇中的關鍵作用,並認為情緒是每一種智能都有的面向,而非侷限於一兩種個人智能。
加德納從一開始就強調:這份清單是暫定的,每項智能都含有自己的次智能,各智能的相對自主性與交互作用方式仍待進一步研究。是否存在額外智能,是下一章的主題。
兩個核心主張#
加德納坦言,理論雖在 1980 年代初提出、此後講述過數百次,直到約 1997 年他才充分理解自己兩個根本主張的確切性質。這兩個主張互補。
第一,這是對人類認知全貌的說明——他把多元智能當作對「人性」在認知意義上的新定義。蘇格拉底視人為理性動物,佛洛伊德強調人的非理性,加德納則(審慎地)把人描述為擁有一組七、八種乃至十餘種智能的有機體。拜演化之賜,每個人都配備這些智能潛能,可依自身傾向與文化偏好加以動員與連結。
延伸:跨物種與人工智慧的對照
從這一視角看其他物種頗有啟發:鼠類在空間與肢體動覺智能上或許勝過人類,但很難說牠們具有內省智能;其他靈長類(尤其黑猩猩)的智能剖面則更接近人類。就人工智慧而言,AI 程式在邏輯上無疑能擊敗人類,也可能很快在許多空間與語言任務上超越人類;但加德納認為,談論「機器的人際智能」是一種「範疇錯誤」(category error)。
第二,智能剖面存在個別差異——雖然人人生而具備這些智能,卻沒有兩個人擁有完全相同的智能組合。智能源於個人遺傳與特定文化、時代中生活條件的結合;即使是同一子宮、同一家庭養大的同卵雙胞胎,其心智與大腦也不會相同(許多雙胞胎甚至努力讓自己與對方有別)。這第二個主張導向理論對未來最重要的啟示:如何最善加利用「多元智能物種」被賦予的獨特性,是人力資源運用的一大挑戰。
智能本身無關道德。擁有較多某些智能固然通常更好,但任何智能都是嚴格中性的(amoral),既可作建設性運用,也可作破壞性運用。歌德(Goethe)與宣傳家戈培爾(Goebbels)都是德語大師,前者創造偉大藝術,後者散播仇恨;甘地(Gandhi)與馬基維利(Machiavelli)都重視理解他人,前者鼓勵同理,後者用於操縱。
我們必須同時涵養智能與道德,盡可能將兩者結合為美德,但絕不可混淆二者。如何運用自己的智能,是一個價值問題,而非運算能力問題。